精华热点 王莽篡汉改新十五年纪
一罗培永
粤若稽古,汉历中微,新都秉政;炎精式微,宰衡移鼎。当西汉之季年,哀平短祚,权归外氏;及新都之践阼,国号易汉,元启始建国。自初始元年假禅让之名登大位,至地皇四年丧身于渐台,新室一祚,十有五载。其间改制纷纭,革故鼎新者十数,而祸乱相仍,土崩瓦解者终至。盖天厌篡盗之迹,民思炎汉之德,故虽有周公之貌,难掩操莽之心,虽施申商之术,反致桀纣之祸。今缀辑其事,勒为斯篇,以见篡窃之难久,民心之不可违也。
昔汉承尧运,四百有载,高惠文景,奠基洪业;武昭宣元,拓土扬威。然元成以降,外戚擅权,王氏一门,五侯同日封,九女连为后。莽父曼早卒,未及封侯,莽独折节为恭俭,受礼经于陈参,养孤嫂以孝闻,交俊彦以名显。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奉病母与寡嫂,行义周详。时人莫察其匿情,诸父咸称其贤德。大将军凤病,莽侍疾左右,亲尝药饵,不解衣带者连月,凤感其诚,临没属太后与帝,遂拜黄门郎,迁射声校尉。寻封新都侯,出就国,杜门自守,吏民称之。遇东平王宇罪案,莽上书切谏,获誉忠直;值定陶太后僭号,莽力争正礼,益显公方。由是名满天下,士大夫皆望以为宰辅,谓汉之伊周复出也。
及哀帝崩,无嗣,太后诏莽入禁中,领尚书事,迎立平帝。莽既秉权,乃阴诛异己,阳树恩信。封孔光为太师,王舜为太保,甄丰为少傅,甄邯为承安侯,号“四辅”,以固其位。平帝幼冲,政令一出于莽。莽恐帝长而见怨,乃鸩杀平帝,立孺子婴为嗣,自为假皇帝,居摄践祚。改元居摄,服天子韨冕,南面朝群臣,出入警跸,如汉制。宗室刘崇、刘信起兵讨莽,皆败死;东郡太守翟义举兵数十万,号“诛莽复汉”,莽遣王邑、孙建击之,义亦败亡。莽益自矜,以为天授,遂谋真禅。
初始元年,梓潼人哀章作铜匮,为两检,其一署“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言莽为真天子,辅臣十一人。哀章持匮至高庙,献与莽。莽遂至高庙,拜受金匮,还坐未央宫前殿,即真天子位,定国号曰“新”,改元始建国。废孺子婴为定安公,封以万户,居定安公第,不得与政。追尊先祖,立四亲庙,封拜辅臣,大赦天下。于是汉祚终,新室兴,四百载炎汉之业,一旦归于王氏。
莽既篡位,以为汉家制度敝坏,当尽革之,以成万世之基。乃师法《周礼》,颁行新政,号曰“改制”,其大端有十:
一曰更定官制。罢汉承相、御史大夫、太尉,仿周制置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号“三公”,分掌军政、民政、工程。又置大司农、大理、大鸿胪、少府、大司乐、卫尉、太仆、太常、宗伯,号“九卿”,分理庶政。郡县更名者十之七八,如改南阳曰前队,河内曰后队,颍川曰左队,弘农曰右队,河东曰兆队,荥阳曰祈队,号“六队郡”;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县令长曰宰。又置州牧、部监,巡行郡国,检察吏治。官名冗杂,职守紊乱,吏民莫知所从。
二曰更定币制。莽以汉钱轻重不一,民多盗铸,乃废五铢钱,更铸“大泉五十”“契刀五百”“一刀平五千”三种,与五铢钱并行。未几,又废契刀、一刀钱,更铸“小泉直一”,与大泉五十并用。后复改作“宝货制”,凡五物六名二十八品:五物者,金、银、铜、龟、贝也;六名者,金货、银货、龟货、贝货、布货、泉货也;二十八品者,金货一品,银货二品,龟货四品,贝货五品,布货十品,泉货六品。品目繁多,换算复杂,民皆不便,唯用小泉直一与大泉五十。莽又禁民私铸,犯者没入为官奴婢,吏民坐盗铸死者以十万数,天下骚然。
三曰实行王田。莽谓“古者井田,民无贫富,故天下太平”,乃下诏曰:“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于是强夺富室田产,分配贫户,然吏胥缘为奸利,多所侵渔,富者不能保其业,贫者不得其田,民怨益深。后三岁,莽知民愁,乃下诏“王田私属皆得卖买”,制度遂废。
四曰推行五均六筦。五均者,于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立五均司市师,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定物上中下之价,名曰“市平”,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于民用而不售者,均官以市平取之;物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物贱低于平,则听民自相与市。又置钱府,民有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官平其贾而予之,除其费,计所得而什一税之。六筦者,筦盐、筦铁、筦酒、筦铸钱、筦山泽之利、筦五均赊贷也。皆用富商大贾为之吏,吏多与豪强交通,侵刻小民,虚张课额,民不堪命,多逃亡为盗贼。
五曰改易爵制。仿周制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封王氏宗族与功臣为侯伯子男者数百人,然皆无实土,仅食租税于长安。又置九卿、大夫、元士,分三等九级,官禄皆以谷帛为差,然仓廪空虚,常不能给,吏多贪污自肥。
六曰变革历法。改汉历为“三统历”,以十二月为岁首,改元曰始建国、天凤、地皇,每改元必易服色,定牺牲之色,如始建国元年服黄色,天凤元年服白色,地皇元年服黑色,民不知其所从。
七曰更易地名。不仅郡县更名,凡山川、关塞、津渡之名,多所改易,如改长安曰常安,洛阳曰宜阳,邯郸曰桓亭,临淄曰齐陵,宛曰南阳,成都曰成都(未改),又改黄河曰德水,长江曰江,淮河曰淮,济水曰济,民皆忘其旧名,吏案牍亦多谬误。
八曰经略四夷。莽以天朝上国自居,贬四夷君长封号,改匈奴单于曰“降奴服于”,改高句丽曰“下句丽”,改西域诸国王曰侯,遣使者持印绶往易之,四夷皆怨。匈奴单于怒,举兵入塞,杀略吏民;高句丽亦叛,寇辽东;西域诸国皆绝汉(新),附匈奴。莽遣大军击之,前后发兵数十万,转输天下,费以巨亿,士卒死者什六七,天下虚耗。
九曰尊崇古礼。莽好古,慕周公之制,乃起明堂、辟雍、灵台于长安城南,征天下通经之士数千人,议定礼仪,又作乐舞,定宗庙之制,岁时祭祀,仪式繁缛,费财巨万,而民饥寒无食。
十曰严禁谶纬。莽既以谶纬得天下,恐他人复效之,乃禁民私藏谶纬之书,犯者死,然民间私传者仍不绝,后绿林、赤眉起兵,亦假谶纬以号召天下。
新政既行,天下大乱。始建国二年,五原、代郡民不堪兵徭,起为盗贼,数千人为群,转掠郡国;天凤元年,会稽、琅琊贼吕母聚众数千,杀海曲宰,入海为盗,众至数万;天凤四年,临淮人瓜田仪起兵会稽长洲,琅琊人樊崇起兵莒县,众皆万数,转掠青、徐二州,崇恐其众与莽军乱,乃皆朱其眉,号“赤眉军”;天凤五年,新市人王匡、王凤起兵绿林山,号“绿林军”,众至五万,后分为下江、新市、平林三部。
莽闻盗起,遣使者督郡国捕讨,然吏皆畏懦,莫敢进。地皇元年,莽欲示天下安定,乃起九庙于长安,黄帝庙方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征天下工匠、材木,费以数百亿,卒徒死者万数。地皇二年,关东大饥,人相食,赤眉军众至数十万,南攻颍川,杀新朝纳言将军严尤;绿林军亦北攻南阳,立刘玄为更始将军,后立为天子,改元更始。
地皇三年,莽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号“虎牙五威兵”,征天下奇技之士,有巨人巨毋霸者,长一丈,大十围,为垒尉,又驱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军威,击绿林军于昆阳。时绿林军仅八九千人,皆恐,欲降。刘秀(后汉光武皇帝)说诸将坚守,自将十三骑突围,发郾、定陵兵数千人来救。寻、邑自恃兵多,轻敌,不设备。秀乃率敢死士三千人,冲其中坚,杀王寻,新军大乱,虎豹皆惊走,士卒奔溃,死者数十万,水为之不流,军实辎重,尽为绿林所得。昆阳之战,新室精锐尽丧,天下震动,郡县皆叛,杀其大尹、太尉,降于更始。
地皇四年,绿林军进围长安,城内大乱,未央宫火起,莽避火于宣室前殿,犹抱其符命、威斗,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群臣皆散,莽左右惟王揖、赵博数人。俄而汉兵(绿林军)入殿,莽欲走,为校尉公宾就所杀,取其首,传诣更始帝于宛。新室亡,自莽篡汉至亡,凡十五年。
呜呼!莽以外戚之亲,藉谦恭之名,盗汉家之天下,自以为得天人之助,可成万世之业。乃不知民心之可畏,天道之好还,徒慕古而不切今,务虚文而废实效,改制度而乱政,兴兵革而耗民。其王田之制,欲均贫富,而吏缘为奸,民益困;其五均六筦,欲抑兼并,而官与豪强通,民益苦;其币制屡改,民多破产;其四夷之役,民多死亡。是以天下嗷嗷,皆思汉德,故绿林、赤眉一呼,而四海响应,昆阳一战,而新室遂亡。莽之死也,首传宛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盖怨之深也。
昔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莽身不正,而欲正天下,何其谬也!又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莽假义而贪利,窃国而肥己,其小人之尤者也!然则莽之篡汉,非汉之亡,乃莽之自取亡也;新室之灭,非天亡,乃民亡之也。后之篡窃者,当以莽为鉴:民心不可欺,天道不可违,篡盗之业,未有能久者也!故作此纪,以戒来世。
篡汉称新十五秋
复古空怀济世谋
井田难均豪强怨
币改频更黎庶愁
绿林赤眉烽烟起
昆阳雷雨王师休
渐台身死头悬市
千古谁怜伪善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