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的乌饭
作者:王秋宁
江南的美食数不胜数,因为气候与土质的关系,几乎一年四季从不缺少新鲜的食材。什么季节吃什么,成了大家的贯例。而现在却变了样,大棚把四季变成一季,比如西红柿,成了不分季节的蔬菜。还有黄瓜也是这样,这样的品种太多了。
可是有一种食材,却至今为止,依然保留着野生的状态,那就是乌饭叶子。因为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区,山上常长一些灌木,那个叫午饭叶子的,实则是南烛叶,它不高,叶子成椭圆形,深绿色的,表面光亮。搓揉它,会在手上留下紫黑色的液体,闻闻还有一种淡淡的青香,于是我们这里习俗,就在四月八这天用它来作乌饭。
据说这里还有个孝道的故事:目连母亲被打入地狱,他送的白米饭总被恶鬼抢食。后来他发现南烛叶煮成的糯米饭发黑而可口,恶鬼不敢吃,母亲得以饱腹。人们为表示对目连孝心的感动,于是就形成了每年农历四月初八煮吃乌饭的习惯。
我也同样是在每年吃乌饭中,度过那酸甜苦辣的岁月。
我们家庭是个七口之家,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因为父母是白手起家,再加上弟妹还要抚养,生活自然是万分艰难。当然让我们吃饱穿暖是第一要素,偶尔也会改善一下伙食,每年的煮乌饭,便是其中之一。
母亲在四月初七这天总是起得早些,去菜场买菜,首先来到山里人的摊位前,左看看右看看,挑那叶子光鲜,价格适中的买上一些,连同其它素菜,提着大竹篮急急地赶回家,又匆匆地去上班。
到了下午下班,忙好晚饭,处理完锅碗瓢盆后,就开始了乌饭制作的程序。她首先把黄叶与枯叶拣出,再把叶子从小枝上撸下,来到河边,把菜篮浸入水中,反复手捞,直至干净后,提回家。等叶面基本无水,然后一把把地放入盆里,用锅铲的把子,不停舂捣成细碎状,一起放入水,泡过一些时间,用布滤出叶渣,睡觉前,再把淘洗过的糯米,倒入浸泡。
第二天天刚亮,母亲就起床了,在煤炉上支起大锅,把头天晚上泡好的放入锅里,加入适量的水,先用大火煮沸,再转入小火焖饭待水干了后,还要在炉上,把锅歪过来,一圈地烘烤,估计饭已熟了后,再放入饭捂子里,让它进一步煨熟。过了一会就是我们几个起床的时候了,那时的我们异常兴奋,粗粗地洗漱完了,就看到了母亲,已经把每人的一碗乌饭装好了。乌黑发亮的米饭飘来清香,上面还加了一勺白白的糖粉,让人垂涎欲滴。大家有序地端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坐在桌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有时母亲在旁边看着,也会为我们三个小的,添点糖,我们不免得嘴巴发出声响,不时地用舌头舔舔粘在嘴边的饭粒与甜汁来。这时的母亲是最开心的,因为她满足了我们几个小馋猫愿望。
到了我长大以后,也经历了一次不能忘记的做乌饭过程。那时正是和妻子相处的阶段,她提出去山里看看她的干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那个干妈,是她母亲在生病住院时替她认的 。 那时干妈住院,因为家里忙,只有一个儿子,无人照顾,在床上流泪,妻子正好在母亲跟前,于是她母亲说我女儿多,就把妻子介绍给干妈做干女儿吧,干妈欣然接受,我妻子也常常跑向山里,看望干妈。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动了心,带来些礼物,就迈开了双腿,一道走了七八里崎岖不平的山路,拜访了干妈干爸一家人,热情款待自然无话可说,回来的路上依然行走在山坡上,妻子又提议四月八要到了,不如采些乌饭叶子回去,我不认识,她说能认识,以前采过的。
于是我们俩牵着手,向山坡上爬去。好大的一座山呀,绵延几十里,一直到天的尽头,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山上树木紧密,浓荫遮蔽,不见阳光,脚下青草好多,灌木丛丛,鸟儿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我们俩四处寻找乌饭叶子的藏身处,她叫我识别谁是:椭圆形的,叶边有小的锯齿,闻闻还有清香味的。我们用带来的篮子装满后,才不舍地离开了大山。
后来,自然吃到了妻子送来的乌饭,抿在嘴里,香甜在心里,那是从未有过的滋味,令我无法忘记。
写到这,我不禁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这两位最亲的人,离我远去了。母亲离开有十六之久了,妻子离开也有两年半了,那种痛苦却时时涌出,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不能再写下去了,就此搁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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