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遍清峪》(散文)
文/雁滨
从清峪口进山,便踏进了一个以红叶为语言的世界。
清峪河是引路的使者,潺潺地领着你往深处去。水声时近时远,像大地平稳的脉搏。河水清极,水下石子的纹路都看得真切,仿佛整条河不是流在峡谷里,而是浮在天空的倒影上。
路分南北二峪,如生命的两翼。北峪的山势陡峻,黄岩上的红叶最是浓烈,像泼翻的朱砂,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直到把天空都染出绯红的边际。南峪则温婉些,沙河的水声更轻柔,祝家沟、穆家沟里的树木也显得疏朗,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仿佛时光在此处走得格外缓慢。
一路行去,地名如珠子般串联起整段行程。过祥庙,踏木桥沟,看石瓮浮在水面,听风沟里松涛阵阵。碾子沟里早已不见石碾,只有溪水还在重复着古老的节奏。杨家坡上,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炊烟,那烟也是慢的,在红叶间缠绕不去。
走得越深,越觉得不是在登山,而是在翻阅一部用秋色写就的巨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字符,每一座山峦都是一个段落。北山梁是雄浑的序章,白石岩是峻峭的高潮,到了木石场,那些倒伏的巨木与沉默的巨石,便成了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翻过山脊,景致又是一变。赵老沟里多槐树,叶子黄得透明;青庙的遗址上,野菊开得正盛。站在高升处回望,来路尽在脚下——清峪河成了一条银线,串联起所有走过的沟沟壑壑。群山如海,红叶如潮,那种“层林尽染”不是平面的画,而是立体的、流动的、有呼吸的生命现场。
这时你才明白,所谓“尽染”,不是一种颜色征服了所有,而是千万种红在共生。有枫叶的火红,有黄栌的橙红,有爬山虎的紫红,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介于红与黄之间的过渡色。它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燃烧着属于自己的秋天。
山路的哲学,在于教会我们如何与起伏相处。上坡时的喘息,下坡时的谨慎,平路时的从容——这不正是人生的三种状态么?而红叶的启示更加深刻:最美的时刻,恰恰是走向凋零的开始。这种向死而生的壮丽,比春天的萌发更撼动人心。
木桥沟那座吱呀作响的桥,让我想起世间所有的过渡都需心怀敬畏;石瓮浮那口永远不满的石臼,仿佛在说真正的充实在于虚空。风沟里的风,吹了千年还在吹,它不在乎有没有听众;碾子沟的溪水,磨圆了无数石子,却从不居功。
下山时,夕阳正好。整条山谷沐浴在金色的光里,红叶更加璀璨,仿佛每片叶子都在进行最后的燃烧。我突然理解了“层林尽染”的真意——不是秋色染红了山林,而是山林在秋天里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我们行走其间,也不过是这宏大画卷里的一抹颜色,不必太亮,只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分红,便不枉来这山中一遭。
回望处,群山静默,万叶飘丹。原来所有的行走,最终都是为了让我们懂得:生命最美的状态,不是永恒的繁盛,而是在恰当的时节,坦然地红透,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场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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