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长秋
作者/于德宽
合诵/英利 大兵 梅子 无为 渺邈
时至晚秋,大雁成了天空中最灵动的诗行 。它们身姿优雅,列队南飞,鸣声穿透季节,演绎着生命的坚韧与执着,既是大自然的精灵,亦是岁月的见证者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雁啼如古老歌谣,划破深秋寂静 。每一声轻唤,既是离别愁绪的诉说,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最后道别,那穿透灵魂的力量,悄然牵引思绪飘向远方 。
清晨,晨雾未散,秋雁已四方集结 。从田野、河畔、林梢汇聚而来,盘旋间,稀疏队伍渐归整,终排成“一”字或“人”字,如训练有素的军团 。待秋阳揉暖云絮,雁群便抖落翼尖霜气,驮着整季长风,在澄澈碧空拉开南迁序幕 。扇动的翅膀似温柔剪刀,将秋日辽阔裁成流动画卷,“南飞”二字,便是画中最执着的题跋 。
望着雁群,童年记忆悄然浮现 。亦是这般秋日,我与伙伴在田野奔跑,追逐南飞的雁 。那时天空湛蓝如宝石,云朵洁白似棉絮,雁影灵动 。我们笑闹着,全然不知离别滋味,如今却各奔东西,欢声笑语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 。
雁的身姿矫健,修长脖颈前探,翅膀扇动起呼呼风声,洁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与蓝天相映成绝美画卷 。风裹着芦苇枯涩气息掠过旷野,天空澄澈中藏着寂寥 。雁群从容飞行,翅尖划破凝滞空气,鸣声回荡天地。不似雀鸟聒噪,时而高亢如欢呼前路,时而低沉似诉说艰辛,更像旅人对远方的轻声叩问 。
凝视变换的雁阵,忽然顿悟:这数千公里南迁路,本是大自然写就的启示录 。“人”字队列里,肩肩相靠、翅翅相携,前排雁振翅掀起的气流,悄悄为同伴减轻阻力 。这般整齐从非刻意表演,而是彼此托举的默契,恰如生活中,家人、朋友、同事的一句鼓励、一次援手,总能让艰难旅途变得顺畅 。
雁群向南的笃定更令人动容 。纵遇骤雨打湿羽翼、寒风阻碍前路,也从不会偏离方向 。北疆霜雪、南方暖阳,早已在血脉里刻下目标,每一次振翅,都朝着生机与温暖 。这让我想起追逐理想的日子,曾因迷茫驻足,可看着雁群无视风雨、只顾前行的模样,便懂了:心中有方向,脚下才有力量 。
难得的是雁群对变化的顺应 。从不等北方草木全枯才动身,也不在南方暑气正盛时北归,总能循着季节调整行程,与自然韵律同频 。恰似我们在生活里,不必与变化硬碰硬,饮食起居随节气调整,兴趣爱好依心境切换,方能在无常中寻得安稳 。
最暖的是雁群的守望 。迁徙途中,若有年老或体弱的雁掉队,总有健壮同伴放缓速度等候,从不让任何一只独自留在旷野 。偶有倦怠,雁群便敛翅低飞,贴近粼粼海面 。翅尖轻触浪尖的瞬间,碎金光粒粘在灰褐色羽翼上,宛如大海赠予的远行信物 。没有多余声响,唯有翅膀轻颤弧度,与浪涛起伏悄然应和——那是雁群在与大海低语,诉说北国雪落、南方暖阳,以及这场跨越山海的奔赴里,滚烫的渴望 。海风卷起羽梢,却吹不动队列的坚定 。
雁群飞过村庄,惊醒沉睡的炊烟 。孩子们停下游戏,仰头凝望至脖颈发酸,眼中满是好奇与憧憬;老人们倚着门框,浅笑呢喃:“又到大雁南飞时 。”飞越收割后的田野,稻茬如大地新长的胡茬,整齐排列在褐黄泥土上 。农人直起腰,镰刀还沾着未干谷粒,默默望向天空——对他而言,鸿雁南飞不过是晚秋的标点,同落叶、霜降一般,是年年重复的自然韵律,淡在日复一日的耕耘里 。田埂上的孩子或许正好奇:这些鸟儿要去向何方?会在风雨中疲倦吗?来年春天真能记得归途?风过耳畔,只留下季节更迭的凉意,未为疑问落下答案 。
这趟迁徙从非孤独之旅 。飞越浩渺海岸,浪花拍打礁石,溅起的水珠如碎玉纷飞,是大海在鼓掌;潮声浩浩荡荡,裹着咸湿水汽,满是“一路顺风”的祝愿 。穿越叠翠崇山,苍翠山峦静静伫立,浓密树林悄悄让出航道,松涛阵阵,似山林吹响的前行号角,驱散旅途疲惫 。谁都知晓,南迁之路从不好走,要迎着凛冽寒风,躲避突袭暴雨,在黑夜中辨认星辰方向,用翅膀丈量天地辽阔 。可队列里没有一只雁退缩:前头的雁累了,后面的悄悄补位;年幼的雁落队,同伴便放缓速度等候 。每一次短促鸣叫,每一次翅膀协同,都藏着“无畏”的信念 。
行至中途,雁群会择开阔河滩停歇 。低头啄食水草,梳理湿羽,偶尔几声短促鸣叫,似在交流旅途见闻 。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浅滩水波里,随浪轻晃,恍若把一路风尘浸在温柔暮色中 。待体力稍复,领头雁率先振翅,清亮鸣叫划破暮色,其余雁纷纷起身,重新排好队列,向着南方继续前行 。渐飞渐高的身影,在暮色中愈发清晰,似要把最后一抹霞光,也驮进远方天际 。
鸿雁是执着的旅者,年复一年,不为谁停留 。不惧路途遥远,不畏霜寒侵袭,往返于南北之间,迁徙宛如一场盛大仪式 。南方暖泽,北方旧巢,何处才是真正的家园?或许对它们而言,家从不是固定地点,而是呼啸的风,是同伴始终如一的呼唤,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方向感 。
暮色渐浓,最后一群雁消失在天际,天空重归空旷,几片羽毛如被遗忘的信笺,无声飘落大地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直到黑点彻底融进暮色,忽然读懂迁徙的深意,它们带走夏日热烈,留下秋的静谧与深沉 。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生都在“迁徙”,从故乡到异乡,从年少懵懂到迟暮沉静,追寻着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一份理想,一段情愫,或是一种未完成的自己 。我们会遇骤雨、经寒冬,会在迷茫中看不清前路,恰似雁群遭遇狂风暴雨 。但只要揣着雁群般的坚定信念,携着同行者的勇气,哪怕前路漫漫,也能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下,无畏奔赴 。
愿雁群一路顺风,在温暖南方寻得栖息之所 。待来年春风拂过,再与它们相逢,共赴这场与秋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