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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
第五章 炉火里的誓言
1991年的秋,带着几分凛冽与萧索,华北平原的风似一头不羁的野兽,裹挟着煤灰与霜意,肆意地掠过下花园发电厂那高耸入云的烟囱。这座始建于1931年的老厂,宛如一颗跳动了六十年的工业心脏,在岁月的长河中持续搏动。铁架与管道纵横交错,其间流淌着隐秘而强大的电流,仿佛是工业血脉的奔涌。厂区外,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低语,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厂区内,汽轮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宛如一首雄浑的史诗,在工业的殿堂里吟唱,却始终未完待续。
赵青云静静地伫立在锅炉车间东侧的观测平台上,目光如炬,紧紧锁住2号炉外壁那斑驳的锈斑。他不过三十出头,身形精瘦却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眼神恰似焊枪喷射出的火焰,炽热而坚定。他刚从电力部培训归来,是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更是唯一一个主动请缨接手锅炉改造的“愣头青”,这份勇气与决心,在旁人眼中或许有些冒失,但在他心里,却是对责任与使命的执着坚守。
“赵主任,调度科说今晚要加负荷,2号炉得顶上去。”技术员小李匆匆赶来,递上报表,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虚的颤抖,“可这炉子……再这么撑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啊。”
赵青云并未接过报表,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炉体,那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是锅炉在痛苦地呻吟。“听见了吗?这声音就像老人咳嗽。”他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它累了,也病了。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倒下——它是厂里的‘功臣炉’,见证了咱们厂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厂史馆里,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1931年的奠基仪式,几名身着长衫的工程师站在未封顶的厂房前,身后是一片荒芜的河滩,他们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如今,厂区早已焕然一新,绿树成荫,家属楼鳞次栉比,职工文化宫的铜牌上刻着“全国设备管理优秀单位”的字样——那是1993年的荣誉。然而,赵青云心里清楚,这光鲜亮丽的奖牌下,隐藏着设备老化、效率低下、安全事故频发等诸多暗流,稍有不慎,便可能将厂子拖入困境。
那天夜里,万籁俱寂,赵青云翻出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仿佛被岁月染上了沧桑的色彩,但上面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1954年,我进厂第一天,师傅说:‘电是命,炉是心,人得比钢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党员要带头,纪律如铁,章程如灯。”他的父亲赵德海,是厂里的锅炉班班长,一位老党员。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未想过升官发财,却将“守规矩、讲奉献”这几个字,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临终前,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青云,别图那些虚名,要把炉子烧稳,把人心烧热。”那一刻,父亲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让他铭记至今。
赵青云缓缓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霜,静静地洒在冷却塔上,给这冰冷的工业建筑增添了一丝柔和与静谧。他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那一张张耀眼的奖状,而是为了寒夜里那些依靠电厂取暖的家庭,为了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嘱托,那是对责任的传承,对使命的担当。
1994年初春,厂务会议在办公楼三楼隆重召开。厂长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而坚定:“这是电力部‘双文明单位’的考验,技术要新,管理要严,安全更要零事故。”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唯有赵青云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视了一圈,说道:“陈厂,换几根管子、刷层漆,那只能算是修缮,根本算不上改造。我要彻底推倒重来——换燃烧系统,上自动控制,建实时监测平台,让咱们的厂子真正跟上时代的步伐。”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像炸开了锅。有人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当这是实验室呢?咱们可是发电厂,得实实在在地发电,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行吗?”财务科长也直言不讳:“预算两百万,你这一改,怕是要翻十倍,这成本也太高了,咱们可承担不起啊。”
赵青云向前迈了一步,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我就写报告,向电力部申请专项技改资金。咱们既然是‘双文明单位’,就不能只把文明挂在墙上,得真正落实到行动里,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咱们的实力。”
三天后,他带着精心撰写的可行性报告,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摇晃不定,他蜷缩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报告里的数据:热效率提升18%,氮氧化物排放下降40%,年节省燃煤超万吨……他知道,这场改革不仅仅是一场技术革新,更是一场与旧思维的激烈较量,是一场关乎厂子未来命运的战斗。
审批过程犹如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挑战。电力部专家质疑道:“地方老厂搞这么激进的技术路线,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整个地区的用电安全啊。”赵青云站在答辩席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我负责。我是党员,入党誓词里有一条——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如果改革失败,我愿承担所有责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幸运的是,项目最终获批,还追加了五百万元的资金。消息传回下花园,全厂都为之震动。有人说他疯了,这么大胆的改革,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也有人说他胆大包天,竟然敢挑战传统的观念。但更多的人开始默默支持他——锅炉班的老工人主动加班测绘,他们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为改造工程提供了宝贵的技术支持;电气组的年轻人自发组建攻关小组,他们充满朝气与活力,日夜钻研新技术;就连食堂大妈也多给他打了两勺肉,笑着说:“赵主任,您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斗天斗地啊,咱们都盼着您能把这改造搞成功呢。”
1994年6月18日,这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2号炉改造工程正式启动。拆炉那天,赵青云亲手拧下了第一颗螺栓。火花四溅,如同璀璨的烟花,在他眼前绽放。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炉旁,微笑着向他点头,那笑容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然而,工程比预想中要艰难得多。新型低氮燃烧器安装时遇到了卡壳的问题,技术人员们绞尽脑汁,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法顺利安装;PLC控制系统调试失败,导致三次误停炉,整个生产流程被打乱,给厂里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最严重的一次,水冷壁爆管,高温蒸汽如猛兽般喷涌而出,现场一片混乱,险些酿成大祸。安监部门立刻勒令停工,舆论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夜,赵青云独自蹲在炉膛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顺着安全帽滴落的声音。雨水混着汗水流进嘴角,那咸涩的味道如同鲜血一般,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参观电厂,指着锅炉语重心长地说:“这东西,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有温度。它烧的是煤,暖的是人心,咱们得好好对待它。”想到这里,他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喃喃自语道:“爸,我现在也快撑不住了……这改造怎么这么难啊。”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响起:“赵副主任,班里兄弟们都回来了,小李带来了新算法,说不定能解决燃烧器安装的问题;老周焊好了备用管,随时可以更换;电工组说今晚通宵调程序,一定要把控制系统的问题解决掉……大家说,你不倒,我们就不散,咱们一起把这难关闯过去。”赵青云抬头望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一把利剑,穿过钢架,照亮了未完工的炉体。那光芒仿佛给他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他站起身来,用力拍掉裤腿上的泥,拿起对讲机,坚定地说道:“七点整,开工。我们不仅要修好这台炉,还要让它成为华北最先进的标杆,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下花园发电厂的实力!”
奇迹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技术团队夜以继日地攻克燃烧配比难题,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和调整,终于找到了最佳的配比方案;自动化系统成功接入中央控制室,实现了对锅炉运行的实时监控和精准控制;烟气再循环优化使热效率提升21.3%,远远超过了预期的目标。
1995年12月28日,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竣工验收正式开始。专家组经过严格的检测和评估,宣布:“该项目不仅达到设计标准,更创造了国内同类机组改造的能效纪录。”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然而,赵青云并没有露出笑容,他缓缓走到炉前,轻轻抚摸焕然一新的金属外壳,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低声说道:“爸,咱家的炉,烧起了,而且烧得更旺了。”
1997年,建厂六十六周年庆典如期举行。厂区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纪念碑前鲜花如海,仿佛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这一年,电厂再次荣获“全国设备管理优秀单位”,并被授予“双文明单位标兵”称号。科技展厅中央,陈列着一块崭新的铭牌:
2号锅炉改造工程纪念 1994–1995
责任人:赵青云
意义:开启老厂智能化转型先河,年减排二氧化碳1.2万吨,节约成本逾千万元
荣誉:1996年获华北电力科技进步一等奖
庆典当天,赵青云的儿子赵明远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捏着父亲当年写给电力部的申请书复印件。老师让他写一篇关于“家风”的作文,他原本想写“爸爸总不在家”,可此刻,看着台上被领导握着手、胸前挂满奖章的父亲,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家路上,父子俩默默地走过冷却塔下的林荫道。明远终于忍不住问道:“爸,你当年为什么要坚持改那台炉?明明那么难,你就不怕失败吗?”赵青云停下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控制楼,语重心长地说道:“因为有些事,不是看它有多难,而是看它该不该做。就像你爷爷常说的——党员的信仰,不在嘴里,而在手上。拧一颗螺丝,是责任,是对设备正常运行的责任;改一台设备,是使命,是让厂子更好发展的使命。”明远低头踢着小石子,若有所思地问道:“可现在都用电脑了,还需要人去管炉子吗?”“需要。”赵青云笑了,笑容中充满了自信,“机器会坏,数据会骗人,但人心不会。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件事拼尽全力,这炉火就不会灭,咱们厂的精神就不会丢。”
两年后,赵青云调入电除尘车间。从锅炉走到新岗位那天,他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我父亲是老党员,他让一台老炉子重新燃烧,焕发出新的活力。而我,想让整个电网变得更聪明、更温暖,为社会的进步贡献自己的力量。”
时光流转,下花园发电厂早已完成了超低排放改造,部分机组转为调峰备用,更多的土地被规划为新能源园区,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但每当夜幕降临,厂区最高处的瞭望塔上,仍亮着一盏灯。那灯光如同不灭的誓言,在黑暗中闪耀着,照亮着未来的路,也照亮了每一个下花园发电厂人的心。
鹤榄写于2025年10月16日

作者简介:陈荷兰,女,汉族,1963.6月生人,笔名鹤榄,中央党校本科毕业。爱好文学创作、琴棋书画,中国美协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发表《与时光对饮》《一件尘封棉衣》《 逐梦画家秦笄山》《唢呐与铜锣的暗码—V先生》等散文,并在中国诗歌网发表短篇小说《修真元气,变谷鬼子落花》等给多篇散文诗歌配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