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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诗坛十三姨》2025年10月13日刊)

烈冰,网名紫陌疏雨,原名康彩霞,祖籍陕西延安,现居浙江温州。一个日月向晴、花木垂青的女子,深爱文字、自然、剪纸、摄影及一切让灵魂丰盈的东西。学生时代开始发表文章,散文在全国文学大赛中获得过一等奖及各种奖项,作品散见报刊杂志。

中道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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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羌中道
诗人烈冰的这首《滚下山坡的那朵云》,初读之下,便觉有一股清冷而怅惘的秋意扑面而来,诗句勾勒出的一幅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画卷,道出了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经历过的,关于美好幻灭与无奈释然的心境。诗人是“诗坛十三姨”诗群中坚之一,日月向晴、花木垂青,因此,我们更能感受到,这首诗源于一颗对自然万物变化极度敏感、对美好事物怀有深挚爱恋的灵魂。诗人爱文字、自然、剪纸、摄影,这些爱好无一不需要细致的观察力和丰盈的内心。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她能捕捉到“芦花开到寒露”那一瞬的倦意,能感受到“西风削过眉骨”的锋利,并能将“一朵云滚下山坡”这样寻常的景象,转化为一句“失重的诺言”般惊心动魄的诗行。
诗歌以“芦花”起兴,这是极具秋意的意象。“开到寒露,就倦了”,开篇便定下了一种繁华过后、精力耗散的基调。“新意像褪色的绸缎”,这个比喻无比精妙。绸缎本是华美的,但褪了色,便只剩下一种黯淡的、过往的辉煌,暗示着曾经鲜活的情感或创意,正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陈旧。然而,此时的“我们”并未警醒,反而沉浸在一个自我构建的幻梦里:“我们总以为时光仁慈/只要不问西塘落雨/所爱就能永远悬在云端/不染尘埃”。
这是一种多么典型的一厢情愿啊。“不问西塘落雨”,是一种刻意回避现实风雨的态度,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些潜在的危机和变故就不会发生。而“永远悬在云端/不染尘埃”,则是这个幻梦的核心,它美好、纯洁、超然物外,如同诗人用剪纸精心剪出的完美图样,或用镜头定格下的永恒瞬间。这朵“云”,象征着我们所执着的一切:一段感情、一个理想、一种状态,我们希望它能永远保持最初的模样。
然而,时光从不因我们的愿望而仁慈。转折发生在“直到西风削过眉骨”。“削”字用得极有力量,它让无形的风变成了有棱有角的利刃,带来切肤的疼痛感。这不再是“落雨”般的湿润忧伤,而是干燥、冷冽、无法忽视的切割。于是,“芦花散成告别的信笺”,曾经只是“倦了”的芦花,此刻彻底瓦解,纷飞散落,每一片都像是一封不请自来的告别书。
至此,诗人才幡然醒悟:“执着不是种子/扎不进轮回的土壤”。这是一个充满哲思的发现。我们常常以为,只要紧紧抓住不放,事物就能像种子一样,在我们的紧握中生根发芽,循环往复。但诗人残酷而清醒地指出,执着本身并不具备生命的力量,它无法在时间的“轮回的土壤”中扎根。我们越是“辛苦攥紧”,时间那看不见的巨手,就越会无情地“掰开我们的手指”。这个“掰开”的动作,充满了强制性与不可抗性,生动地描绘出我们在命运与时间面前的弱小与无奈。
在领悟之后,诗歌用一组并置的意象,将这种失去具象化:“秋叶落下离别时/蝴蝶与花朵悄然解约”。自然界的契约都在无声中解除,那么,“那朵云”也从高高的山坡上“滚”了下来。
“滚”这个动词,是全诗的诗眼。云本该是轻盈、飘逸、上升的,而“滚”却是沉重、笨拙、向下的。这一反常的动势,极具冲击力,瞬间打破了所有关于“云端”的美好想象。它不再是那片“不染尘埃”的圣洁之物,它跌落凡尘,变得狼狈不堪。诗人紧接着的比喻,更是精准地刺痛人心:“像一句失重的诺言”。
“诺言”本应有分量,有约束力,但它却“失重”了,变得轻飘飘的,无法再承载任何期望,最终只能“跌进泥里”。从“云端”到“泥里”,是从理想巅峰坠入现实谷底的完整轨迹。而“再难飘回初见的晴空”,则为这一切画上了一个悲伤的句点。“初见的晴空”代表着最初最美好的那一刻,但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再也无法回去。
如果我们仅仅将这首诗解读为一场情殇,或许窄化了它的内涵。对于一位深爱自然、剪纸、摄影,灵魂丰盈的创作者而言,这首诗的感喟可能更为广阔。
它可以是关于创作灵感的消逝。那位“日月向晴、花木垂青”的女子,或许曾捕捉到无比美妙的灵感(那朵悬在云端的云),她以为这份美好会永远伴随,但某一天却发现,灵感枯竭了,如同褪色的绸缎,曾经的“新意”不再,它从心中滚落,再也无法回到最初被缪斯女神眷顾的“晴空”。
它也可以是关于自然之美在时光中的凋零。一位用摄影和文字记录自然的爱好者,最能体会四季轮回的无情。她镜头下春天的繁花,夏日的新绿,最终都会在秋风中“散成告别的信笺”。她对美的爱越深,对这份逝去的痛感便越真。那朵“滚下山坡的云”,就像是她亲眼目睹的一片秋色、一道晚霞的最终陨落。
它还可以是关于手工造物的脆弱。剪纸,是一门精细而脆弱的艺术。一幅精心剪裁的作品,可能因为一阵风、一次失手而损毁,从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滚”落成一张废纸。这种从创造到毁灭的过程,与诗中云的坠落,何其相似。
正是这种对“一切让灵魂丰盈的东西”的深爱,使得诗人在面对失去时,其感受力也格外锐利。她的悲,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源于对美好事物深刻的爱与珍惜。因此,这首诗的底色,在怅惘与无奈之下,其实潜藏着一层深刻的悲悯,不仅是对自身,也是对所有易逝的、脆弱的美好事物的悲悯。
《滚下山坡的那朵云》是一首用温柔笔触书写残酷真相的诗。它告诉我们,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我们曾笃信的永恒,我们紧握不放的执着,都可能被时间一一瓦解。
但这首诗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揭示了这一真相,更在于它揭示真相时所使用的、充满诗意的、精准而克制的语言。它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有如秋雨般冷静的叙述。这种理性平实的语调,反而更能触及读者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让我们在诗人的文字里,照见自己生命中那些也曾“滚下山坡”的“云”,并与之达成和解,既然执着不是种子,无法扎根,那么,或许在时间掰开我们紧握的手指后,我们获得的,是一份敢于面对现实、接受失去的坦然,以及一份对曾经拥有的“晴空”与“云端”,更加深沉的怀念与感激。
2025.10.18于洱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