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不孤独
雨是渐渐沥沥的,从昨夜便开始了,到此刻仍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的世界被笼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里,远处的屋瓦失了棱角,近处的树木却格外清晰——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深沉,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地抖落一串水珠,像是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撑了伞出门去。伞面即刻响起了细密的、私语般的声响,不急不躁,恰如这秋天的性子。路上的行人确是少的,偶有一两个,也都裹在各自的伞下,步履匆匆,面目模糊,仿佛这雨的世界里,只我一个是闲散的。我并不觉得孤寂;相反,在这淅沥的雨声织就的静谧里,我的心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似的。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向着城北那片小小的土坡走去。那儿能望得见火车站,望得见铁轨像两条倦了的、银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天地的尽头。那尽头,便是家乡的方向了。
雨中的铁轨,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没有了平日阳光下那种刺眼的、热切的亮,只是温润地、沉默地亮着。没有火车经过,天地间便只剩下雨的声音。那声音初听是单调的,久了,便听出了层次。落在伞上是“噗、噗”的闷响,打在梧桐叶上是“嗒、嗒”的清音,汇入路边的积水,又是“汩、汩”的流淌。这无数的声响汇在一处,不成曲调,却成了一支最安魂的摇篮曲。在这曲声里,往日那些纷乱的、扰攘的思绪,竟都沉静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童年时,也是这样的秋雨日,我是断然不肯安分待在屋里的。总要寻个机会,溜出家门,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雨水顺着老槐树皴裂的树皮淌下,我便用手去接,那水是沁凉的,带着一股树木特有的清苦气味。那时总有人寻来,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等我玩够了,才用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握住我湿冷的小手,说:“回家吧,灶里煨着红薯,香得很。”那时不觉什么,如今在这异乡的冷雨里,那手掌的温度,那烤红薯的甜香,竟鲜明得如同昨日。
记忆里的雨,便不只是雨了;它成了联结过去与现在的一条丝线,湿漉漉,却又坚韧无比。
视线从那沉默的铁轨上稍稍抬起,投向更远处。雨幕如烟,一切都化开了,朦胧了,山峦只剩下淡淡的、写意似的轮廓。我的目光便试着穿过这重重帘幕,想象着家乡的此刻。田里的稻子该已收尽了吧,留下的稻茬,想必正饥渴地吮吸着这天降的甘霖。那口老井的水位,定是涨了不少,井沿的青苔,会比夏日里更绿、更润。邻家那个怕吵的老先生,此刻大概正坐在廊下,就着这天光,读他的线装书,偶尔抬头看看雨,神态是安详的。还有那巷口卖豆腐脑的担子,在这样的雨天是不会出来了,那熟悉的吆喝声一断,倒让村里的清晨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我想着这些,嘴角便不自觉地带了笑意。他们都在那儿,在我目光不能及、脚步一时也难以抵达的地方,好好地生活着。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声响,仿佛都借着这绵绵的雨丝,隐隐地传了过来,在这静谧的天地间与我共鸣。
雨势似乎更细密了些。我收了伞,任那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痒痒的。不远处,一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孩子,正故意地踩着水洼,他母亲在一旁嗔怪着,眼里却是笑着的。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与那遥远的、记忆里的温暖,此刻竟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我终于转过身,循着来路回去。心是静的,也是暖的。这秋雨,何曾带来半分孤独?它分明是温柔的使者,洗去了尘世的喧嚣,也涤净了我心上的尘埃,让我能更清楚地看见来处,也更安稳地立在此处。
秋是不孤独的,我亦不孤独。因为这雨丝的另一端,正连着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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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千余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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