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永远保持着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活力》
文/雁滨
若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图谱,梁启超当居于最明亮、最复杂的中心位置。他的一生,便是一部浓缩的近代史,奔流着求索的热血,激荡着变革的浪潮,也沉淀着启蒙的理性。
他生于广东新会茶坑村一个半耕半读之家,祖父梁维清是秀才,父亲梁宝瑛虽仅为乡绅,却极重教育。他天资超迈,十一岁成秀才,十六岁中举人,走的本是千年科举的老路。然而,1890年,他十八岁时拜谒康有为于万木草堂,如“冷灰爆豆”,旧学根基被康氏“火山大喷火”般的学问与思想彻底摧毁又重建。自此,他追随康师,成为维新派最锋利的笔与最激昂的喉舌。
1895年甲午战败,他与康有为联合一千三百余名举人“公车上书”,震动天下。此后,他主笔《时务报》,以“笔端常带感情”的魔力,使“变法”、“民权”之论如野火蔓延。及至1898年“百日维新”,他以弱冠之龄深度参与,草拟诏令,变革内容涉及政治(裁汰冗员)、经济(奖励工商)、军事(编练新军)、文教(废八股、办学堂)等,其核心是要将专制王朝改造为君主立宪的现代国家。维新虽百日而败,他流亡海外十四年,却迎来了思想的又一次爆发。
在日本、美洲,他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系统引入西方学说。他第一个提出“中华民族”的概念,重塑国族认同;他首用“经济”、“干部”等新词,丰富汉语思想载体。他那篇震古烁今的《少年中国说》,于1900年戊戌变法失败后的血雨腥风中写于日本横滨,文中“少年强则国强”的呐喊,至今仍是激励后辈的最强音。
他与康有为的决裂,是其思想独立的标志。他反对老师固守保皇,主张“开明专制”以过渡;他后来更拥护共和,与复辟帝制的老师分道扬镳。然而,1927年康有为在青岛病逝,他亲往吊唁,痛哭执绋,恪尽弟子之礼。这份对师道的尊重,超越政见歧异,展现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温情与风骨。
他对袁世凯,亦是先合作后决裂。他曾一度入袁氏“人才内阁”任司法总长,希望能引导国家走上宪政轨道。然而,当袁世凯的帝制野心暴露,他当即写下《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雄文,如投枪匕首,直刺其心脏,并策动学生蔡锷起兵护国,亲手击碎了“洪宪”迷梦。
进入晚年,他渐离政坛,执教清华国学研究院,与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并称“四大导师”。他为清华拟定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源自《周易》,至今滋养着无数学子。他的家庭教育更是成功的典范。他是一位充满爱的父亲,留下数百封家书,与子女谈学问、论人生。在他的悉心培养下,九个子女(思顺、思成、思永、思忠、思庄、思达、思懿、思宁、思礼)个个成才,出了三位院士(梁思成、梁思永、梁思礼),造就了“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的佳话,其成功在于尊重子女个性,以爱与智慧引导,而非强行塑造。
他生于1873年,逝于1929年,仅得56岁。他的死因,竟是一次失败的肾切除手术——协和医院的医生误将他健康的肾脏切除,留下了病变的右肾。这位以思想照亮一个时代的人,最终陨落于现代医学的失误,令人扼腕。
纵观其一生,他从维新志士到启蒙巨匠,从流亡政论家到一代宗师,其贡献与价值,在于他充当了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最重要的“思想媒介”。他以沛然莫之能御的文字,打破了旧思想的牢笼,为古老中国引入了全新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他的“新民”学说,旨在塑造具有独立人格与现代意识的国民,其意义远超具体的政治变革。
当然,他亦有不足与遗憾。他常“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思想流质易变,不免予人“多变”之讥;他怀抱改良的梦想,其政治实践却屡屡在残酷的现实前碰壁;他未能亲眼看到他所呼唤的“少年中国”真正屹立于世界,而他倾注心血的宪政理想,在故土也历经坎坷。
对“百日维新”的评价,应置于更宏阔的历史坐标中。它虽失败,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试图以顶层设计推动国家现代化的全面尝试。它如一道闪电,短暂而剧烈地照亮了封建王朝的沉沉黑夜,其启蒙意义远大于其政治成果。
回望梁启超,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并非某种固定的学说,而是那永不枯竭的求新精神、那贯通中西的开放胸怀、以及那份“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赤子之心。他的一生启示我们:一个知识分子的伟大,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永远思考,永远心怀家国,永远保持着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活力。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他是一艘不系之舟,虽随波起伏,其航向,却始终指向民族的未来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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