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烟火里的岁月长歌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诵/云中鹤
听见电话里父母的声音裹着几分雀跃,说今天又寻着一处搭台的戏去看了。那是我最愿听的家常话——有戏看,证明父母得了份鲜活的精神食粮;能看戏,说明他们终于歇下了田间地头的劳碌;愿意挪步去凑那份热闹,更是身心康健的最好注脚。
在鄂东武穴的乡野间,“台子”是老人们心上最亮的坐标。他们那辈人的精神世界里,再没有比搭台唱戏更熨帖的慰藉。“台子”上咿呀开嗓的,是他们熟稔的文曲戏、采茶戏,或是带着乡音的黄梅戏。文曲戏的二胡旋律婉转如流水,拉的是正反调,配着清脆的云板,没有喧闹的武场锣鼓,唱出来的都是贴己的故事。像《苏文表借衣》里,穷书生借衣赴宴的窘迫与无奈,恰是旧时乡邻们都见过的光景;《陈氏下书》里的家庭牵绊、人情冷暖,句句唱的都是柴米油盐里的牵挂;还有《双下山》里,小和尚与小尼姑冲破束缚的鲜活,藏着乡里人最朴素的浪漫。这些小戏没有宏大的排场,却把他们走过的日子、听过的家常,都揉进了婉转的唱腔里。
采茶戏则是另一番热闹,男腔高亢得能穿透田埂,女腔轻盈得像山间的茶尖儿,一唱众和间,锣鼓敲得人心头透亮。“台子”上的三生、小旦、小丑,演的都是村里常见的趣事:或许是《夫妻观灯》里,小两口逛灯市的欢喜,像极了父母年轻时赶年集的模样;又或是《送香茶》里,邻里间的善意往来,恰如垸场里你帮我收稻、我帮你晒衣的温情。那些折子戏哪里是演故事,分明是把柴米油盐的生活揉碎了、浓缩了,再用乡音唱给懂的人听。
“台子”搭起来的消息,早几天就随着风飘遍了周边垸场,垸里的乡亲们便开始忙着筹备招待亲戚的事,把日子过得比过年还上心。
头三天,李家姆妈就搬出自家的竹筛子,将秋收时晒干的花生倒进去,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慢悠悠地挑拣——瘪粒的、带霉点的都要拣出来,只留颗粒饱满的,再拿到太阳底下晒上大半天,等晒得壳子泛着暖黄,抓一把晃着听,能听见花生仁在壳里“沙沙”响,才算备好了待客的零嘴。王家伯爷则早早泡了糯米,天还没亮就支起了土灶,灶膛里塞着干松针,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蒸笼里的武穴米粑渐渐鼓胀起来,白胖的外皮裹着腌菜肉末馅,香气从蒸笼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都是。他边添柴边念叨:“我家闺女儿最爱吃这个,多蒸两笼,让她带着伢儿吃够!”
村东的赵婆婆前一日就把堂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八仙桌擦得锃亮,又从坛子里掏出腌了一冬的酸豇豆,切成小段,拌上香油和蒜末,装在青花小碟里;村西的周老爹则扛着长凳去“戏场”边占位置,选了靠前又不晒的地儿,用粉笔在凳腿上画个小圈,笑着跟相熟的老伙计说:“这是给我舅佬倌留的,他爱听文曲戏,靠前听得清楚!”
戏开唱前半个时辰,“台子”旁的“打闹台”就先响起来了——这是武穴乡野里独有的开场锣鼓,专用来“催客”“暖场”。先是大锣沉实的“咚——”一声打底,接着小锣“叮叮”轻跳,堂鼓跟着敲出“咚锵、咚锵、咚咚锵”的节奏,越敲越急、越打越响,像田埂上跑着的后生,透着股鲜活的劲儿。乡亲们一听见这“打闹台”,就知道“台子”上要开戏了:扛着板凳的老人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叨着“听这‘打闹台’的动静,今天是好班子!”;垸里招待亲戚的媳妇们,赶紧往客人手里塞块米糖:“走,‘打闹台’都响了,再晚就没好位置咯!”连趴在门槛上的伢儿,也蹦跳着往“戏场”跑,身后跟着喊着“慢些跑”的姆妈。
戏开唱的那天,垸口的老槐树下总围满了人。东家的媳妇踮着脚望,看见姑子、嫂子的身影就笑着迎上去:“可算来了,快进屋喝碗糖水,花生都给你剥好了!”西家的大伯则牵着外侄的手,往“戏场”边的摊子领:“走,咱先买串馓子,张婶炸的,香得很!”“戏场”周边的空地上,挑着竹筐、支着小摊的乡亲们忙得脚不沾地:张婶的摊子上,刚炸好的武穴馓子堆得像小山,金黄的馓丝裹着现磨的芝麻,咬一口脆得掉渣;李叔的木桶里装着手工米糖,扯出的糖丝晶莹剔透,裹上炒香的花生碎、芝麻粒,甜而不腻。
“打闹台”一收,“台子”上的胡琴紧跟着拉响,戏腔刚起,“戏场”下就热闹开了。赵婆婆攥着米糖,见《陈氏下书》里的旦角唱到动情处,忍不住跟着“哎哎”地喊嗓子:“这姑娘唱得真叫人心疼!”周老爹听得入神,等《双下山》里的小丑做了个滑稽鬼脸,当即“啪嗒啪嗒”拍着巴掌,笑得眼角皱成了褶子。邻座的舅佬倌凑过来,递过一把炒花生:“老周,这文曲戏的调儿,还是当年咱一起听的那个味儿!”两人边吃边聊,时不时跟着戏文哼两句,兴起时还会互相递个眼神,那是只有老伙计才懂的默契。
若是遇着垸里富人给爹妈祝寿或新修礼堂的大戏,招待就更热闹了。“台子”边摆上好几张大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粑、熬得浓稠的红豆粥,撒上一把白糖,暖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来的亲戚不用客气,坐下就能吃,主人家还会往手里塞把炒南瓜子,笑着说:“慢慢吃,戏要唱到天黑呢!”
日头西斜,最后一出《夫妻观灯》唱罢,“台子”旁就响起了“收台锣”。这锣鼓声不像“打闹台”那般急促,大锣敲得舒缓,“咚——咚——”的,小锣和着轻浅的“叮叮”声,节奏慢慢放缓,像是在跟乡亲们道“下回见”。“戏场”下的老人们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嘴里还哼着戏文里的调子;招待亲戚的人家,又往客人手里塞袋炒花生、装块米糖:“带回去给伢儿吃,下次咱垸搭‘台子’,再过来热闹!”伢儿们攥着没吃完的馓子,跟在大人身后,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台子”,盼着下次开戏的日子。
“戏场”渐渐散了,馓子的香、米糖的甜还飘在空气里,张家的收成、李家的喜事还在乡亲们的嘴里聊着。那些混着“打闹台”的脆响、“收台锣”的余韵、“喊嗓子”的热乎气、拍巴掌的动静、筹备时的烟火气、招待亲戚的笑语、戏腔的婉转的时光,都成了武穴乡野里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
于父母那辈人而言,看戏哪里只是听戏。那是他们最高级的艺术享受,是最热闹的集会,是借着“台子”招待亲戚的温情时刻——有“戏场”搭台,便意味着有欢腾、有相聚、有盼头。如今隔着电话,我仿佛能看见父母坐在“戏场”前的模样:身边挨着远道而来的乡邻故友,手里捏着一块裹满芝麻的米糖,一听见“打闹台”就忍不住直起身子,听到熟悉的戏文时跟着轻轻打拍子,兴起了也跟着“哎”一声喊嗓子,戏散时伴着“收台锣”的余韵慢慢起身,连嘴角沾着的芝麻粒,都透着岁月的暖。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