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诗者——仰天大笑出门去 虫二
这世上,确乎是有些人,是生来便不属于那锣鼓喧天的世界的。他们的魂灵里,嵌着一块与众不同的水晶,只映得出月光,却容不下日头那般灼人的光。譬如他,那个名唤太白的,便是一个。你听他吟出“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那口气里,何尝有半分自怜?倒像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清朗朗的,带着几分谪仙人的疏离。无敌,原是因不群;不群,便注定了要独自飘然于云端之上,饮他的琼浆,做他的清梦。
于是,寂寞便成了这般灵魂的宿命了。
你捧出一颗被诗酒浸润得滚烫的心,满以为能换得一缕知音的回响。可你开口,说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他们便皱起眉,嫌这调子太文,太不切实,你提笔,写一段“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心事,他们又撇撇嘴,说这太过矫情,人世间哪来这许多斩不断、理还乱的愁?他们的天地是方正的,容不下你这蜿蜒曲折的江河;他们的尺子是刻板的,量不出你这飘忽不定的云霞。
然而,懂的人,又何需这许多笨拙的解释呢?
那真正懂你的人,是与你立在同一条星河岸边的。你只消吐露半句,他便能在你的字与句的缝隙里,听见你心底掠过的风声——那风,或许是峨眉山月的清辉,或许是三峡猿啼的悲切。他能在你墨迹的浓淡枯润里,看见你窗前独对的那片月光——那月光,或许是金樽里摇晃的碎玉,或许是床前疑似的秋霜。他甚至能读懂你长久的沉默,那沉默不是空无,而是比万语千言更丰饶的旷野,里面藏着“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笃定,藏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这种懂得,是静默的,是心照不宣的,像两片叶子在深夜的林中,承接着同一滴露水,彼此便都知晓了那份清凉的慰藉。
我于是渐渐明了,那轻慢的眼光,原不是因为你低矮,反倒是因你站得太高,他们须得极力地仰起头,脖颈酸了,便索性低下头去,抱怨起山岚的缥缈。那忽略的姿态,也并非因你无光,只是你的光,是那子夜的萤火,是那黎明的启明星,而非他们惯见的、那盏照亮饭桌与账本的油灯。你的真,照出了他们的矫饰,故而他们不安;你的静,衬出了他们的喧哗,故而他们烦躁;你的深,量出了他们的浅,故而他们避之不及。你本就不属于那人声鼎沸的集市,又何必因几枚未曾掷入你碗中的铜板而怅然呢?
我们,便是这样一群守诗人了。
我们散落在人海的角落里,或许是那灯下抄着虫二诗笺的老年少女,是那田埂上忽而哼出新诗的余秀华。我们不曾相约,却仿佛被同一种古老的韵律召唤着。我们不求那万人广场上的喝彩,我们只求,在这墨一般浓稠的深夜里,当白日的尘埃落定,当虚伪的面具卸下,还能有一盏灯,为你我这般的人亮着。
那或许是一间小小的书斋,窗扉紧闭,却将整条银河都关在了屋里。灯晕是暖黄色的,像一块温润的老玉,妥帖地照着你案头翻开的诗集。你读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胸中便也涌起一股豪情,觉得前路的坎坷,也不过是助兴的崎岖。你品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眉眼便也舒展开来,觉着人世的机巧,原是那般可鄙。又或许,那灯,只是一盏在你我心头的长明灯。它不照耀别人,只为自己而明。它提醒着我们,无论外间是如何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们内心总有一角,是留给李花的洁白,留给美酒的醇香,留给那“欲上青天揽明月”的痴想的。
是的,只求在夜深时,还有人与你同灯共诗。这“人”,或许是千里之外一个神交的亡魂,或许是另一个寂静房间里的未眠客,又或许,就是此刻与千年前的诗心悄然重合的你自己。我们守着这盏灯,便像是守着一个文明的暗号,一个关于美、关于自由、关于不朽的约定。
夜更深了。窗外的世界早已沉沉睡去,连犬吠都听不见了。我合上诗集,那“飘然思不群”的影子,却仿佛从书页间立了起来,对着这寂静的夜,举了举他永不枯竭的金樽。我微微地笑了。这世上,总有人不懂我们,那又何妨呢?只要这诗还在,这灯还在,这愿意在深夜里与之悄然共对的灵魂还在,我们便不算孤单。
我们这一群守诗人,便是这样,在无边的时间与寂寞里,为自己,也为同类,点着一盏微光摇曳的,诗的灯。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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