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李宝智
我的家乡在关中西部渭北旱塬的小台塬上。往年的汛期,总规规矩矩地停在七月上旬与八月下旬之间;今年却反常得厉害——八月以前,天地旱得冒烟,泥土裂开焦渴的缝;谁料一进九月,这雨便姗姗地拉开了帷幕,仿佛是把先前欠下的、攒下的,一并泼洒下来。从十月一日直到如今,天像是漏了底,阴雨再没有停过意思。长期天气预报里,十月的每一天都画着雨水的记号,这般情形,在气象记录里也属罕见。
这雨,怕是在天上积攒得太久,蓄得太浓了,一旦决意要落,便没了休止。它不像夏日那般狂暴、热烈,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这秋日的雨,是阴柔的,韧性的,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整个台塬都罩在里头了。天色总是那般铅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攥出一把湿漉漉的冰凉来。
我的心,也像是被这雨水泡着了,沉甸甸地往下坠。站在屋檐下,望着院里的积水上,被雨点打起无数个瞬息破灭的水泡,一圈未平,一圈又起。那滴滴答答的声响,白日里听着是琐碎而烦闷的敲打,夜里入了梦,便成了没有尽头的、潮湿的呓语。这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单调而又执拗的节奏,它不催你,也不逼你,只是那么不眠不休地响着,将你的焦躁一丝一丝地磨成无可奈何的粉末。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矮墙,投向那片果园。这个时节的苹果,本该是贪婪地吮吸着最后的秋阳,将那一抹胭脂红狠狠地憋上脸颊的。可如今,它们只是沉沉地挂在湿漉漉的枝头,颜色是那般暧昧不清的青黄,像一张张营养不良的孩子的脸,在冷雨里瑟瑟着。它们需要的是光,是那种能晒暖皮肉、透进骨子里的干爽的阳光呵!如今,这奢侈的盼望,竟像这雨中的远景一般,模糊得看不见了。
更不用说那广袤的田地了。成片的玉米,早已失了挺立的英姿,枯黄的身子被雨水浸得发黑,像一群溃败的兵士,狼狈地、歪歪斜斜地站立在泥淖里。那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本是农人一季的指望,此刻却仿佛成了沉甸甸的负担,要将那秆子也一并拖入泥中了。而那预备播种麦子的土地,更是被泡得酥软了,成了一锅粘稠的粥,任何机械与牲口都休想踏足进去。那一条条熟悉的田间小道,往日里印着多少坚实的脚印,如今都化作了吞噬脚步的陷阱,泥泞得让人绝望。
这雨,阻隔的何止是道路,分明是时序,是生计,是深植于泥土之中的、一代代人的梦想。古人词里说,“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是一种文人式的、清雅的愁。而我这塬上的愁,却是实实在在的,是泥土的腥气,是腐烂的叶梗,是悬在枝头无法着色的红,是埋在地里无法抽芽的绿。它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随着冰凉的雨气,从门缝里,从瓦檐间,丝丝地渗透进来,直浸到心底里去。
于是,心便再也静不下来了。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焦灼地扑打着翅膀,明知外面是漫天风雨,无处可去,却仍忍不住地要撞向那无形的栅栏。这漫长的、无声的围困里,一切都悬置了,生命在等待,在发霉。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件事——等。等一个未知的晴日,等老天爷终于肯收起这无尽的泪眼。
2025年10月14日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为农民科技专家。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4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