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30多年前离开家乡定边,再也没有光顾过定边的九月会。那琳琅满目的场景、红火热闹的氛围早已从脑海中淡化了出去,偶尔听人说起,也只是瞬间闪过一段记忆,如同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一圈涟漪过后便没了任何回响。今年,借着国庆中秋长假回到定边,正赶上九月会隆重举行,趁着节日闲暇,阳光正好,领着父亲母亲逛了一次九月会,再次重温了一下当年的红火热闹的场景。
定边九月会,在每年的秋收之后庄稼上场,为互通有无、交流物资举行的综合性物资交流集会,全称叫“定边县九月物资交流大会”,相当于现今的“农民丰收节”,无论从形式、规模和物资交流种类都是空前的。
进入西环路工业区,已是车流如织,慢慢挪到九月会场附近,便是那久违的锣鼓声音,闹哄哄热蓬蓬的,一阵紧似一阵,从西头广场漫过来,直扑到人脸上。这声音是粗砺的,带着黄土的颗粒感,却又有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直白的欢喜。像一把陈年的钥匙,铮的一声,便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把生了锈的旧锁。我的心跳,竟也跟着那鼓点的节奏,怦怦地,急切起来。
记忆里的九月会,是要用整个身体去挤的。那时年龄小个头低,视线所及,尽是密密匝匝的、移动的腿的森林。男人们的裤管上沾着田野的尘土,女人们花花绿绿的衣裳擦着我的脸颊。我被父亲高高地架在肩上,一下子便拥有了俯瞰众生的优越。眼前是一片翻滚的、黑压压的人头的海洋,而那空气,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炸油糕的甜腻,羊肉臊子的咸香,混合着骡马市里飘来的、热烘烘的牲畜的腥膻气,还有众人汗液的、阳光蒸晒出的蓬勃的生命气,统统搅拌在一起,成了童年里一坛最醇厚、最让人迷醉的烈酒。
而今,我领着父亲母亲,走在这同样喧嚣的街道上,却忽然发觉,这会场,竟是“宽绰”了许多。是我长大了,视野高了,还是这人流,终究不比从前那般汹涌了?我小心地搀着母亲的胳膊,她的步子有些蹒跚,像一只谨慎的小雀儿。父亲则背着手,走在前头半步,不时回过头来,用他那已然有些混浊的眼睛,寻找着我们。我们走得很慢,慢到足以看清每一个摊位的细枝末节。
那些曾经让我痴迷的、闪着廉价光泽的塑料玩具,如今看来,只觉得有些愣头愣脑的憨傻。那卖农具的铁器摊上,锄头、镰刀依旧闪着冷硬的青光,却也只静静地躺着,少有问津。倒是那些卖各色小吃的摊子,愈发地壮大了。不再是简单的油锅与蒸笼,而是支起了整齐的帐篷,摆开了塑料的桌椅。那吆喝声,也录进了电喇叭里,字正腔圆地,反复播放,少了那份即兴的、带着体温的鲜活气。
我正出神,母亲却在一个卖袜子的摊子前停住了。她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认真地摩挲着袜子上细密的针脚,嘴里喃喃着:“这针线,扎实。”她并不真要买,只是看着,品评着,仿佛在端详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那神情,与我记忆中她蹲在集市上,为一把小葱、几颗土豆而精明地讨价还价时,一般无二。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褶,将数十年的光景,一下子叠合在了一起。
父亲则在一个修理铺的老匠人摊前,挪不动步了。那匠人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一个铁器类的东西。砂轮与铁器摩擦,发出“噌——噌——噌——”的、单调而刺耳的声音,溅起一串金色的火星。父亲看得入了迷,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秋日草尖上的霜。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父亲也曾是这样,在自家的院子里,就着月光,磨着他的犁铧与镰刀。那“噌噌”的声音,曾是我们一家生活的背景音,是土地与汗水协奏出的交响。而今,这土地早已不需要他如此辛劳,那磨刀声,便也成了他生命中一段遥远而沉默的回忆。
我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这喧腾的九月会里,成了两座安静的、正在缓慢风化的岛屿。我猛然明白了,这九月会于我,意义早已不同。它不再是那个能满足口腹之欲、能带来新奇玩意的嘉年华;它成了一座桥,一座让我得以走回父母记忆世界的、吱呀作响的木桥。我陪着他们,看他们眼中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听他们絮絮地讲起我早已陌生的农事与旧俗,我其实是在笨拙地、试图走进他们那日益缩小的世界里去。
远处,临时搭起的戏台上,秦腔的吼声猛地炸开了。那声音,不再是记忆里震人心魄的、带着血性的嘶喊,在这明亮的秋光里,听来竟有几分苍凉,像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归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父母都有些乏了,话也少了,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的、平和的光晕。他们得到的,是儿女陪伴的踏实;而我得到的,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时间与传承的领悟。
这定边的九月会,像极了一本厚重的、被风雨浸染得边缘卷曲的书籍。儿时,我只顾着看它热闹的、五彩的插图;而今,我才慢慢读懂了它内里那些沉默的、关于泥土、关于衰老、关于别离与守望的文字。它年复一年地延续着,仿佛一个永恒不变的承诺。变了的,是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与琳琅满目货物;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于聚集,对于生活,对于那一点点人间烟火气,最深沉的眷恋。而我,从那个被架在肩头的孩子,成了如今搀扶着父母的向导。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定边九月会,便是这生生不息的轮回里,最平凡,也最庄重的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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