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天津电梯工业的老前辈张福恩

文/ 高俊玉

我1963年8月初中毕业后即与同龄的兄弟姐妹们共30多人，以中央部委委托地方工厂代培学员的身份进入当时的天津市公私合营电梯厂学徒。进厂后，我被分配到冷作车间喷漆组，我师姐后来的老伴段兆芳被分配到钳工车间钳工组。我师傅是武春祥，我老伴的师傅是张国泽。我们这30多名学徒工的到来，为我们厂注入了青春的血液，焕发了青春的活力。

入厂不久，我在厂院里跟武师傅干活时，初识了一位面目慈祥、和蔼可亲、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士，他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见状，我师傅一面恭恭敬敬地喊声：“张总！”一面告诉我：“这是咱厂的总工程师张福恩”，我也赶忙满脸堆笑地问了声：“张总好！”。初识张总，他就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后来我师傅又慢慢地告诉我：张福恩总工程师1924年1月生人，1947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电机系。他是我们天津电梯行业的奠基人，中国电梯行业公认的大师级的专家。师傅告诉我：张总在1951年冬带着他的爱徒李金龙与我进厂时的工会主席李文奎等机电制配厂员工，还有当年电梯行业耳熟能详的从庆陞电机厂员工一起并入电讯器材厂的电梯车间（即起重设备厂前身）。我师傅是起重厂的老员工，从那时起他就认识熟悉了张总。1956年他们与张总一起又进入了新组建的公私合营电梯厂。

后来，我又逐一熟悉认识了那些长我们一代，张总统帅下的得力助手副总工程师张金陵、技术科青年才俊李金龙、雷仁旭、于长卉、刘广甫、陈化平、邱贞金、施维、李眏耕、周景文、张宗元、张淑兰、展佩珍、齐秀娟，还有检验科的赵淑琴、舒世杰，青年工人曾辉、陈成舜、李书元、郭文福、贾金祥、张圣州，党团系统的王志平、马秀英。当年，这些老大哥老大姐们都能躬下身来与我们这帮小弟弟、小妹妹们玩儿在了一起，共同唱响了青春圆舞曲。

张福恩总工程师当年率领这些青年工程师们把曳引机、门机、控制柜、选层器、操纵盘、安全钳、极限开关、层灯、呼梯按钮等电梯部件逐步改进设计的更加质优物美，让全厂自主研发的电梯零部件升至全国电梯行业之首。电梯年产量也由70多台，飚升至300多台,位居全国行业第一。那些年，张福恩总工程师团队设计出了一批具有时代特点的交流电梯、交流调速电梯、直流电梯、直流高速电梯、有司机控制电梯、自动控制电梯、大载重货梯、高速无齿轮电梯等优质电梯品种。1991年张总还主持编撰出版了《交流调速电梯原理、设计及安装维修》一书，1993年他又主持编撰了《电梯制造与安装安全规范应用手册》一书。张总与出版方还就书名和各章节命题有过一些文字上的交流与沟通。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颁布了改革开放政策。一时间和煦温暖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地。在国家部委、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支持下，张总带上了自己的爱徒李金龙开始尝试彻底改变工厂面貌，开发引进新产品、新设备、新工艺的宏伟设想，他在全国率先提出与国外合资、合作经营，废除我国电梯继电器逻辑系统，采用国外电梯微机系统的新设想、新途径。

在与国外电梯厂家洽谈合资、合作的谈判过程中，谈判进程错综复杂、瞬息万变、费心劳神、弹精竭虑，我们不在其中，难知其苦！上图是张总率张金陵、李金龙、邱贞金三位助手在与香港日立电梯老板何国钊会谈后送别时的照片。金龙兄当年作为张总的学生、助手、秘书、通讯员，从1978年提出设想，到1984年底实现与美国奥的斯电梯公司合资，创办中国天津奥的斯电梯有限公司的6年中，他在张总的指导下写了多少份报告，用坏了多少只笔，跑了多少个中央部委，拜访过多少位政府官员，与外方合资合作伙伴开了多少会、吵了多少架，我已很难统计清楚。但我清楚地记得金龙兄告诉过我，那几年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大把大把地吃镇静药，人瘦了一大圈儿，原本飒爽英姿的俊小伙，变成了个小老头儿！而责任与使命比金龙兄更加重大的张总在精神、心理、身体上的压力更是常人想不到、常人没有资历、没有能力、没有资格所能担当和承受的！合资了，终于合资了！张总、金龙兄是代表我们厂开办合资公司的大功臣！他们劳苦功高、功勋卓著，他们的英名理应在天津电梯乃至中国电梯的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谢谢张总！谢谢金龙兄！

合资后，张总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为合资公司工作了五年。上图是张总在合资初期在天津友谊宾馆主持召开董事会的照片。五年中他一如既往地为公司、为行业、为引进新产品、引进新设计理念、引进改善新加工设备、采用新工艺、执行新的安装维修工艺流程和标准操碎了心！在公司的产品开发、市场营销、品牌效应、分公司建设、盈利、员工福利等各项经济指标都已步入正轨，公司员工的精神面貌，公司发展前景一片光明时，当年的领导们、特别是当年被张总推荐上马、并扶上马送一程的外籍总经理马惠林首先发难要求张总即刻退休。中国有两句俗话叫做：“前人摘树后人乘凉”，“吃水不忘挖井人”！在摘树人还在为初长成材的大树操心费力、精心维护、浇水施肥时，在饥渴的公司员工刚刚喝上甘甜的合资后的新井水时，公司不能尊敬和厚待张总这位劳心费力、功高盖世的栽树人、挖井人。闻讯，让我们这些刚刚分享到合资成果的中方老员工们心生不满、欲讨公正！而当年的公司中方董事余存杰率先在公司高级管理层公开致函马总，要求他尊重公司董事会议事规则和程序，将张总退休一事报董事长、董事会议决，余总这一仗义执言的举动说出了中方员工的心里话！

事后不久，张总退休、退出了公司领导岗位，但老人家的为人品格、道德风尚、雄心壮志、宏伟业绩将永远留存在天津电梯人的心中！老人家为天津电梯、为开创天津奥的斯合资公司所付出的一腔热血、所建树的丰功伟绩无人能比！一代英豪、一座丰碑永远在知恩图报的天津电梯人中传颂！

我与我老伴儿都是小徒工出身，都是在张福恩老总等老前辈们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长大的。作为基层员工，我们与张总之间虽然交流不多，但我们都尊敬爱戴张总，都视张总为我们的父辈！我老伴儿生前，时常念叨她当年在孙子英老领导的帮助下由她奉调支援军工建设十年的太原大众机械厂调回老厂后的一些过往故事。我老伴儿刚调回老厂时，已身怀有孕。一次，她挺着大肚子、拿着拖把到当年小二楼设计科门外的压把井池冲涮拖布，准备为她供职的劳资科做卫生。张总在办公室看到这一幕，立即打开门跑了出来。他不顾水凉、水脏，帮我老伴儿冲涮、拧干拖布水，他的这一举动，让我老伴儿嘴上感谢连声、心中顿生敬意！一位大领导、一位长者，不怕脏不怕累向我老伴儿伸手相助，这父辈一样的关爱让我们牢记一生！在我家住惠阳里时，张总与赵淑琴姐曾到我家串过门儿。那年，他们爷俩送给我们一件树脂浇铸的雄鹰展翅的工艺品留作纪念。至今我一直将这一宝物珍藏并摆放在我家客厅的醒目位置。看见这只雄鹰，我们就会想起张总那父辈一样慈祥的面容。

1995年11月8日张总在沐浴中突发心脏病与世长辞，终年72岁。张总一生中两次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黑暗统治殊死搏斗时期，他第一次加入中国共产党地下党，后来因奔忙求学与中共地下党失去了联系，脱离了党组织，但他一生中坚持追求光明、追求进步、追随中国共产党的热情、信念始终未变。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他满怀激情地再次申请并第二次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年，我们曾在党员大会上为张总这位老党员归队举手表决通过决议，大家激情满怀，一起起立欢呼，掌声雷动！张总逝世后，他的老伴依照张总遗愿向公司治丧委员会提出为张总遗体覆盖党旗，经报请市委组织部批准满足了张总遗愿，在他遗体上覆盖中国共产党党旗陪伴着他走完光辉灿烂的一生！张总走后的1996年临冬，市场上燃煤短缺，张总家那靠烧煤取暖的小锅炉面临停摆。闻讯，我立即组织人力，开着中旅轿车为张总的老伴儿送上燃煤救急。那天，我在与张总老伴儿聊天时，老人家告诉我张总走后他一生收藏的电梯机械、电器、电机等方面的中外文书籍都被当做废品处理了。听闻此言，我心中猛地一震，脱口说道：“老人家，我来晚了！如果我早一步知道此事，我一定会派车来拉走张总遗留的所有书籍，把它们放在公司培训中心，开辟一处《张福恩总工程师捐献图书角》，供后人阅览。可惜呀！可惜！”。当年，我与张总的老伴儿娘俩个为此事长吁短叹、唏嘘良久。张总虽然走了，但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常在，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