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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那年月
——怀念军旅作家刘凤华
陈四长
上世纪60年代,正是国民经济困难时期,我在泾阳杨梧村的省仪祉农校读书。
仪祉农校是个老牌学校,1939年由水利专家李仪祉的堂妹李翥仪女士创办。学校学制三年,我1960年秋季入学,1962年春季的开学季,是我入学的第四个学期,离完成学业正好是走了一半路程。新的学期,学校一切如常,按部就班,风平浪静,谁也想象不到,前面的不远会有大事发生。
1962年4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天气像往日一样晴朗。同学们走进教室,上完上午的最后一节果树栽培课,班主任老师忽然表情凝重地走进教室,当众宣布:省农业厅决定,困难时期,省管各农校一律停课放长假,待经济恢复后再复课。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气氛极像都德的《最后一课》。按照学校的安排,同学们依次留下了自己的详细地址,吃罢中午一顿散伙饭,下午便背上被褥各回各家了。
我回到三原县新庄公社的家乡,第二天便参加了劳动。那时的生产队,永远有干不完的活。麦收前,修渠、浇地、积肥,到北城拉老城墙土;麦熟后,割麦、拉麦、打场,颗粒归仓;收罢麦,紧跟着就是种玉米;再接着就是给棉花整枝,给玉米地锄草。还没歇口气,又到了采摘棉花、收获玉米的季节。一年到头都是忙。从小读书的我,确实有些吃不消。我那个时候,就盼着天下雨,下大雨,下连阴雨,阴雨天没法下地,可以名正言顺地歇上几天,静下心来读本书。
连阴雨总是有的,但在村子找本可读的书却不易。庄户人家,除了孩子的课本,根本不买“闲书”。但有的,就是看日子的历书,或是小孩读的连环画,正经八百的文学名著压根没有。我家隔壁是生产大队的队部,但也只有《陕西日版》《陕西农民报》两种报纸,而且经常不全,不到月底,就被队干部或是熟人拿回家糊墙糊顶棚了。
庆幸的是村子附近有个航校,还有一个驻军单位。那个年代的部队和地方一样,住房也很紧缺。军人家属来了,一般都是在附近村子租房。我家斜对门意娃家,西厢房就租住着一位军队干部。意娃是我的小时伙伴,一日,我去意娃家玩,正巧碰上了他家的租客,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的军人,疏眉朗目,人长得很精神,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看情形像是航校的教员。听说我是回乡的学生,军人热情地招呼我到家坐坐。他的个子高挑、气质文雅的妻子,人也随和,站在一边笑着向我点头。
这是小两间的厢房,面积20大几平方,摆着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西墙位置,立着一个两米高的大书柜。北墙角整齐放着一些简单的灶具,做饭用的蜂窝煤炉子则放在门外的房檐台上。
看到靠西墙的大书柜和书柜里满满立着的六七排书,我像在沙漠里发现水源,顿时两眼放光。书柜里,除了一些政治书籍、航空专业书籍,还有大量的文学名著和当红作家的作品。如高尔基的《童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鲁迅的杂文,巴金的《家》,茅盾的《子夜》,张恨水的《啼笑因缘》,知侠的《铁道游击队》,以及秦牧、杨朔的散文,艾青、李瑛的诗歌,等等。第一次到人家家里,我不好意思张口借书。军人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想看哪本书,拿去读。”有了主家的话,我也不做作,第一次借了巴金的《家》。
后来又借了两三回书,知道了这位军人与我同姓,名叫陈其津。因为互相熟识了,我到他家里喝过茶,一起交流过读书心得。谈到某本书中的某个片断、某个人物,他常有独到的见解,令我茅塞顿开。那个时候,我每写出一篇短文,也会拿给陈其津去看,他的阅历比我丰富,提出的修改常能画龙点睛。
1962年冬日,我在大队部的《陕西日报》上,读到王仲一写的《故乡水》,这是一篇写家乡水利沧桑的散文,作者的构思和文笔极为精妙。我非常喜爱这篇散文,写了一篇题为《故乡人》的散文诗,和王仲一同志的《故乡水》。我将写成的文章拿给陈其津看,陈看后认为不错,想再拿给他们部队的宣传干事再看一看。陈说,部队的这位宣传干事叫刘凤华,常在《解放军报》《陕西日报》上发表通讯报道,其诗作也经常见诸报端。
隔天,陈其津拿回了刘凤华改动的稿子。整篇文章虽只改动了一字,但这一字改得恰到好处。我的原句是:“故乡人呀故乡人,当年的放牛娃,如今当了社主任。他浑身上下一身黑,浑身都是革命劲。”刘凤华将其中的“一身黑”,改为“一身新”,一字之改,令人耳目一新。我原句的“一身黑”是纯写实的写法。那个年代关中农村的农民,衣裳颜色很单调,除了热天上衣穿个白褂子,平时都是一身黑,黑袄黑裤黑鞋子。“一身黑”的说法虽然真实,但只是反映了衣服的颜色,对表现人的精神状态没有帮助。“一身新”连接后句的“浑身都是革命劲”,前后呼应,反映了新社会农村农民的新生活、新面貌,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表现出来了。这一字确实改得好。那时我没有稿纸,将文章整整齐齐抄在带横线的作业本纸上,专程到县邮局,将稿子投给《陕西日报》,不到一个月时间,文章就在陕西日报“秦岭”副刊发表了。那年我十八岁,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作品,心里很有些成就感。
有了《故乡人》的牵线,我和刘凤华认识了,记得是2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那天我下工刚到村口,有人喊住我,说有两个军人找我。在围梁一侧,我看见了他们,一个是陈其津,我认识。另一位军人个子高一点,带着一副眼镜。走近,陈其津介绍说:这是刘凤华。”刘凤华主动伸手与我握手,攀谈。从此开始了我们长达一年的交往。刘凤华河北隆尧人,同我一样,也是农村穷家出身。相似的出身和相同的文学爱好,拉近了之间的距离,让我们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刘凤华长我十岁,论年龄是我的大哥,在诗歌创作上,则是我的老师。
当时的航校有两个营房,一个东营房,一个西营房。东营房即航校所在地,西营房即部队生活基地。我们村子正好在两个营房中间,距离都是一里多路。缘于此,刘凤华下班路上,我们常能碰见。节假日,刘凤华有时来村子找我,有时带我到他西营房的住处。
西营房西北角,当时一字排开着十几栋筒子房。记得刘凤华住在25栋。这种筒子房,一栋长约50余米,双坡式大屋顶。中间一个长长的过道,两头通风。过道两边,各有十数间房子,一间房就是一家人。刘凤华那间大约十五六个平方,靠北窗一个大床,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西墙边一只大衣箱,其他就没有什么了。那年,刘凤华妻子刚生下儿子。一家3口,就住在这样简陋的房子里。
我年轻时期爱好文学,从诗起步。但那时候还不怎么懂诗,所写多为一些顺口遛,只求押韵,而缺少诗意,缺少韵味。刘凤华对我最大的帮助是潜移默化。那时他已是陕西颇有影响的军旅诗人,不断有新作在军报和地方晚报副刊发表。这些作品是他的孩子,其灵感的产生,构思的孕育,意境的营造,他全程经历,有着刻骨铭心的体味。他联系作品讲自己的创作过程,让我得到了在教科书里得不到的启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他一系列的诗作里,我有了一个共同的发现:刘凤华的诗,不执意宏大叙事,他基本上都是小角度切入,生发想象,抒发情感,写自己独特的感受。他的诗像抖音一样,贯穿有情节和故事,流动着可以触摸的音乐和图景。如《哥哥送我》那首,开篇写道:“田野铺着毛栗色的落叶/ 爬满紫铜丝的蔓草/ 湿漉漉散发着泥土和米谷的香醇/ 像刚生过婴儿的母亲宁静而安详/ 哥哥坐在车辕上摇着一串鲜红的牵牛花/ 小毛驴抖着鬃毛/ 在雾中欢快地跑着……”其情其景、其色其香,莫不跃然纸上,让人反复品味。
1963年下半年,全国经济形势好转,学校通知9月1日复课。开学前的一天傍晚,我来到刘凤华军营的家,告知他这个消息,刘凤华和妻子张香菊都为我高兴。我们坐在一起谈诗,从艾青谈到阮章竞,从闻捷谈到李瑛,中间,还就他刚发于《西安晚报》的一首新作《渭河的早晨》展开议论。张香菊静静地坐在一旁听我们谈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10点钟。我起身告别,刘凤华拿出一个红色硬皮笔记本送我,说上学后用得上。
刘凤华送我走出营房,来到乡间的小路上。那年月庄户人睡得都比较早,10点钟路上已没有什么行人了。明月当空,照得道路发白。路两边,是一人高的玉米林,风吹玉米叶子,飒飒作响。聒噪了一天的知了停歇了,蟋蟀的叫声尤显响亮。我们闲聊着,走过如墙的玉米林间甬道,刘凤华送我到家门口,看我走进院子才离开。
受刘凤华诗风的熏陶,入学后的这年深秋,我写了一首《在山区的演出》,全诗共15句:“背着行装/ 扛上道具/ 文工团的同志进了山/ 真山真水做布景/撑起布帐当戏台/ 《槐树庄》刚演罢/ 《李双双》又上台/ 山区的姑娘爱逗趣/ 把队长叫起双双来/ 队长说/ 我又不是女同志/ 乱称双双不应该/ 姑娘说/ 你爱社爱队思想好/ 叫你个双双有啥怪?”这首诗后来发表在11月2日的《陕西日报》上。这年寒假,回乡见到刘凤华,他说,他看到了你的这首诗,短短十来句,勾画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有场景,有情节,而且风趣。刘凤华的评说,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1964年暑假,我们还见过一面。1965年2月,我分配到陕北佳县,后调到榆林地委,在陕北一呆就是14年。待我上世纪80年代回到西安,刘凤华已从部队转业了。我多方打听他的下落,其间从互联网上看到齐延琨的一篇文章,得知他转业到阎良飞机城,做过一段西飞《航空工业管理》的主编。齐文中提到,他在写诗上的长进,得到过刘凤华、王德芳两位老师的帮助。我于是按照网上的邮箱地址给齐延琨发信,齐回复,他到西安工作后多年没回阎良,也与刘凤华断了联系。之后,我又向阎良作协主席冉学东打听,也一直没有回音。
人这一生,会和许多人相遇。有些相遇虽然短暂,但却印象深刻,终生难忘。与陈其津和刘凤华的相遇,给了我困难年月的温暖,给了我人生路上的光亮。我会永远地记着他们。
前不久,从网上幸得一本刘凤华(署名刘风华)的诗集《心影》。一口气读完这本出版于34年前的诗集,我的眼前又现出那个戴着一副眼镜的、儒雅的年轻军人的形象,60多年前的一幕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定稿于2025年10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