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族争斗

堂叔赵万杰不同意换坟地， 这可把赵志福难住了， 忙跟父亲说了。赵  万里骂了句：“这欺负人欺负到头上了。事前都说好了，  坟坑也挖一半了， 不让干了，再看不起人也不能这样啊！”父子俩忙去问阴阳先生能不能换  一处坟地。阴阳先生说：“周围再没有发现更好的地，最好是先商量，实  在不行了再说。”一听这话，赵万里也没了主意，心想还是先求人家吧。  于是让赵志福准备了两瓶好酒，拿了五百元钱，亲自上门去求人家。五百  元可是能把那一整块地都买下来的。

赵万杰正悠闲地躺在炕上抽烟， 见赵万里父子点头哈腰地进了屋， 只 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赵万里让赵志福跪下，给赵万杰赔不是。 赵万杰看了一眼， 没吭气。赵万里急了： “难道让我也给你跪下？ ”说着 就要跪下。赵万杰这才慢腾腾地下炕说： “好了。坟地你们用吧！ ”赵万 里父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还得赔着笑脸，夸赞赵万杰： “我 们都是赵家人，亲。”

《陇山塬》国际、国内版

赵万杰这样做， 就是看赵万里一家子不顺眼， 故意整他们。他们家几 代没出能人了，在关键时刻拿捏他一下，算是给他个教训。同为赵家人咋 了，再说你祖上并非我赵家人。

走出赵万杰家， 赵万里沮丧地拍着头感叹：“儿啊， 河东三十年， 河 西三十年。你一定要争气，等有了出息，也让你老子扬眉吐气一回，在村 里把腰杆子挺直喽。”

他又叹道：“这可能是报应。我自小就不爱念书，  为了念书和你爷爷  吵翻了。当时你爷爷说： ‘不念书，长大后有你的苦受。’我当时对你  爷爷赌咒发誓地说：  ‘就是长大捣牛后半截，也不用你管！ ’你爷爷除  了给钱， 真就再没怎么管过我。想不到一个人没多大本事，就算老实本  分也不行，别人会想着法子欺负你。我们是地主成分， 一直在夹缝里活人， 所以想着平庸一点好，不主张让娃娃念书当官。哪承想社会越来越好，看  来我当时的想法是错误的，耽误了你们三个。你大哥没有念成书，主要是  因为咱家成分不好，政审过不去，初三考中专人家不让参加考试，半途而  废了。你二哥小时候想读书，我就没让念。赵万杰的那个儿子小时候不爱  念书，他大一顿鞭子把他抽成了公家人，你看赵万杰现在的嚣张样。”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父辈的态度也很重要， 会影响后代的。赵万里这 辈子活得窝囊、活得矛盾：旧社会的少爷没当几年，就解放了，赶上“文 革”，他就成了被批斗的对象，政策好了，他又因为没本事，被人欺负， 满心想着儿子长大了，人多势众，就不受欺负了，但又受了这场欺辱。

赵作鹏的过世， 让年过半百的赵万里算是活明白了， 要想翻身， 必须 好好培养后代，光宗耀祖。所以老话说得好，朝里要有人呢！三儿子成了 手艺人，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儿子赵志强了。赵万里暗下决心，  一定要 供赵志强考上大学，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哪知道，小儿子正处于思想波动 的危险边缘。家庭的各种矛盾，父母之间的争吵不休，母亲与两个儿媳之 间的不和，早已被赵志强看在眼里，他开始思考有关家庭的问题，小学还 没毕业就想着要找一个听话贤惠的好媳妇，将来能孝敬父母。刚十岁的娃娃一天想着这个，哪能念进去书啊！

赵万杰曾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 现在是村里的富汉。他有七个儿子， 大儿子是人民教师，二儿子是一般干部，三儿子是县委秘书， 四儿子务农， 另外三个正上学。这样的光景在赵氏家族中不算最好的，但和赵万里家相  比已是人上人了。

赵氏四房头的赵作义是富农出身，成分也不好， 但村上的大队长（村主任）是他的兄弟，村支书又是他的儿女亲家，受他们的庇护，赵作义并没有受苦，反而得到了政策的优待。他生了六个儿子和七个女儿，老大初中毕业，在农业生产合作社时当了民办教师，后来转成了公办。老二学了木匠，农忙时务农，农闲时做木工活挣钱。老三成功躲过成分的限制，当了兵，上了老山前线，载誉归来，成了英雄，荣升中校团长，后转业到地方上成为邻市水利局局长，在职时，为家里办了好多大事，让上中学的四弟成功入伍，并推荐上了军校，毕业后在某部先后担任中尉连长、少校营长，后转业成为邻市纪委副书记。五弟小学毕业，入伍后受哥哥关照，转业后成为邻市交警队副队长。六弟小学没毕业就被送到部队某汽车连当汽车兵，复员后给市上领导开车，由司机提干为副乡长。总之，  一个英雄兵，让一家人都吃上了公家饭。

赵氏二房头、三房头、五房头、六房头都有吃公家饭的，其中六房头 的一个后代最为厉害，本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普通民兵，后在军报 当通讯员，由于能力强，转为军报驻地方记者，荣升军报总编室主任。六 房头到处炫耀儿子拥有中将军衔，进出带着警卫。有一次回故乡祭祖，县 上和市上的官员想拜见这位大记者，却被警卫拦住了。

唉，人穷志短啊！赵万里父子好说歹说安抚住了赵万杰，刚想喘口气， 又听说五房头的赵万邦酒喝多了， 闹了起来。年轻气盛的赵志福心火上涌，但想着自己才开始活人，给他陪葬不值得，先去看看他到底想干啥。见到 赵万邦后，赵志福突然明白了，赵万邦儿女有成，想听恭维话，于是他毕 恭毕敬地说：“我知道您老人家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是村里的能人。儿 女个个成才，人人羡慕您。侄儿哪里没有做对，让您老不开心了，你就说 道说道，侄儿一定改。今天情况特殊，请您原谅侄儿一回，回头给您下跪 磕头都行。”赵志福的一席话说得赵万邦倍有面子，总算舒坦了，在村里 人的劝说下，就坡下驴，安静了下来。

哪知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赵万杰在家里喝了些酒，  出来显摆时与人 闲聊，被村里人捧了几句，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觉得不对，认为上 了赵万里父子的当，又到坟地里闹腾了起来。赵志福几兄弟一看这事还没 完没了了，脾气也上来了， 一把架起赵万杰，在头顶上转了几转，把赵万 杰吓得裤裆里流出黄水水来。

几兄弟把赵万杰架开后， 丢到地下， 赵志福恨恨地说： “你能把自己  拉的屎吃了，今天这事就依了你，如果你还闹，我几兄弟不是吃素的。” 他掏出一沓钱，砸到赵万杰的脸上说：“你不就是想要钱嘛！这些给你买   棺材板也够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赵万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跑了，边跑边喊：“走着瞧， 我叫我儿收拾你！”赵万杰回家后，给他当教师的大儿子打了电话，大儿  子毕竟受过教育，哪能让父亲胡闹，埋怨道：“大，你这不是胡来嘛！仗  势欺人、丢人现眼，你这事我管不了，也不会为你去惹事。”赵万杰一听  大儿子的话，气得大骂：“你个狗日的，还是人民教师哩，老子白供给你  了，你三丈牛肋子往外拐。赵志福那个王八蛋拿钱砸你老子哩，你不管这  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大儿子把父亲顶了回去， 但是听到赵志福拿钱砸他父亲， 他记住了，给当县委秘书的兄弟打去了电话， 添油加醋一说，县委秘书回话：“这 事在明面上再不能闹了，如果传出去，对我有影响。这样吧，你让大先依 了人家，别再闹腾了，让人笑话呢。再者，那兄弟几个都是犟驴，我们硬 干干不过，大和他们在一个村里，如天天受那几兄弟欺负，我们总不能丢 了工作，天天守着吧！赵志福不是拿钱砸人嘛，等过段时间我给陇坪乡工 商和税务上的朋友打个电话，整治整治赵志福，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看不 把他吃穷，吃破产！”县委秘书阴冷的笑声让当人民教师的大哥都吓出了 一身冷汗，心想这幸亏是我兄弟，吃人都不吐骨头！

大儿子把兄弟的话原原本本地传给了赵万杰，  老头子才舒坦地大笑起  来：“这才是我儿嘛！书没有白读，有头脑，动一下手指头，就能把赵志  福那小子整死，还不留痕迹。”赵万杰年轻时就爱占人便宜，赵作鹏当时  是保长，主持了公道，没有因为他是赵家人就偏袒， 赵万杰从此记上了仇。

赵万杰的大儿子做事圆滑、深藏不露，  为了给父亲挽回面子， 高姿态  地给赵志福赔不是：“好兄弟啊，不好意思，我大犯糊涂，你别计较。这  事就按之前说好的办，也是我们孝敬长辈了。当然，哥哥多一句嘴，以后  万不能拿钱砸人了，这样不好。”软刀子话算是送到了，让赵志福自己掂量。

赵志福心想：“这小子话说得亮堂。我给他大不但赔了同样面积的优 等土地，还给了五百元钱和两瓶好酒。这事他只字不提，倒怪我拿钱砸他 老子。情没赔，倒记恨上了。这家人够狠。”

第二天， 赵志福又亲自上门去请赵万杰：“是小侄不好， 家里出了大 事，我心里很乱很烦， 一时也没有考虑周全，还望您老别往心里去。您老 德高望重，大人不计小人过，今天您有空的话去我家里陪亲戚吃个饭，乐 呵乐呵。”

赵万杰知道自己那当官的儿子要替他报了此仇，再不能在村里失了面子，便说： “这还差不多。你爷爷的事是大事，我得参谋参谋去。”赵志 福一路赔着笑，赵万杰梳着个大背头，背着手，把葬礼当作显摆的场所，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村里人看到赵万杰那人模狗样的德性， 就私下议论： “真是白披了一张人皮。”当然， 一部分人却认为赵万杰应该如此，谁叫 人家生的儿子个个有出息，做老子的当然要显摆显摆了，如果是他们，也 会这样的。社会在变，人的羞耻心和价值观也在变。

毕竟赵志福经历的事多， 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解得多。虽然这事暂  时平息下来，但不知还会有什么糟心事发生。为了让爷爷能早一点入土为   安，还真得处处小心、事事留心。赵志福各个地方都转了转，见阴阳先生   正在写祭文，木匠师傅正在打棺木，打坟的打坟，做菜的做菜，吃席的吃   席，基本上井井有条。赵万里告诫儿子：“将小将小，天下走了。做人要   低调，做事要高调。老子没啥出息，你现在出息了，要为我们争口气。”

赵志福下血本并不只是为了捞面子， 是事情到了这份儿上了， 总要把 老人好好抬埋了。现下只能忍辱负重，将来把事业做起来，把家庭责任担 起来，再不能这样被人排挤、打压。他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对自己家 刮目相看的。

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各房门上贴着的白纸黑字的对联，门头杆子  上挂着的黄白相间的纸幡，赵志福悲伤地叹着气到爷爷停灵的房间守丧去  了。伏余海忙着招呼村里人坐席，宴席就设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黑色灵棚  里。开饭前，  按礼节先要献饭。吹鼓手吹着悲凉的曲子，  孝子们穿着孝服， 依礼而跪。在厨房门口，孝子们跪着接过饭，双手举过头，  一个传一个地  通过灵棚， 一直传到停灵房，供到先人的香案上。此举就是让过世的先人  看看，儿女成群，人口昌盛，祈求幸福。礼宾先生头戴礼帽，身穿长袍大  褂，站在台子上喊“一叩首——”，声音拉得很长。再喊“起——”，同样声音拉得很长。接着喊“二叩首——起——”“三叩首——起—— ”

“三叩九拜”礼毕， 开席吃饭。农村过事，  来的人多， 都一一安排到 席上去吃。吃饱吃好后离席，再安排另一拨人坐席、吃席，这叫流水席。 一般先让年龄大的重要亲戚吃，再就是村里人，最后是家里人。

哪知这个做席的厨师手艺好， 菜品丰盛， 吃席的小孩子纷纷抢着吃东 西，打翻了碟子碗，有人看不惯，说了小孩子。想不到家长护短，当场打 自家孩子，边打边说：“吃啥看脸饭，把人臊死了！”

有人喊了句：“不吃下眼饭， 走！”呼啦一下， 一大片人站起来往大 门外走。赵万里一看急了，忙起身和儿子赵志福、赵志强等人伸开双手挡 住了去路。赵万里披着孝服哭求：“求各位乡党高抬贵手，这使不得啊。 我家老人还躺在那，等安葬完再走。”赵万里拜了又拜，总算挽留住了大 家。总不能把事情做绝吧，人们回到宴席上继续吃起来。

人怕狠的， 狠的怕不要命的。赵志龙、赵志飞两兄弟正忙着招呼大家 吃席，见此情况气得牙根痒。赵志飞的牛脾气上来了，浓眉倒竖，虎眼圆 睁，骂道：“让走，跨出门，我把他们的腿子都打断，看他们今后咋在村 里待。”一米八五的赵志飞， 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村里人面面相觑，埋头 吃饭。

赵万里忙拉住二儿子， 惊慌地说：“天爷，话不能乱说， 得罪人呢。” 赵志飞凶狠地说：“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死！”

赵万里急了， 拿起棍子照着二儿子的后背就是一棒子， 棍子都断了。 赵志飞哼都没哼一声， 一棍子好似打在石头上。赵志龙急忙拉走老二，村 里人都看呆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