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地上的执拗与春讯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诵/云中鹤
傍晚的风总带着点温柔的倦意,我和好友沿着石佛寺小学操场的跑道慢慢走,塑胶地面被夕阳晒得还留着余温,不远处有孩子追着皮球笑闹,连风里都裹着松弛的烟火气。可每当这时,我总忍不住想起霜降前后的那片芝麻地——我耄耋之年的父母,就是在那样带着凉意的风里,把我反复的劝阻,轻轻揉进了板结的黄土里。
那片芝麻刚收割完时,地里还留着枯黄的秸秆根,土块硬得像块老砖,脚踩上去都听不到半点松软的声响。我原以为这地该歇一歇了,毕竟父母的腰杆早不如从前,父亲弯腰捡秸秆时,后背上的衣裳总会被扯出一道紧绷的弧度,母亲的手也因为常年握锄头,指节肿得有些变形。可他们偏不听,从灶房旁的杂物间翻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锄头,父亲在前头用背使劲拽着锄把,后腰绷成一张弓,每往后拉一下,板结的土块就“咔嗒”一声裂开来,碎成小块滚在脚边;母亲跟在后面,蹲下身把土块捻得更细,额前的白发被风扫到脸颊,她也顾不上拂,只专注地把土整理成方方正正的畦,像在摆弄什么宝贝。
我站在田埂上劝,声音里带着点急:“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种油菜了吗?这土这么硬,你们累着怎么办?”母亲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整好的畦上。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空荡的芝麻地里,语气轻却笃定:“不是又没有别的事,我打了封闭的草药,种上肥和油菜籽,不然春天一到,满地都是草——地空着,心里也空。”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籽,指尖捻着几颗,迎着光看,菜籽的壳泛着浅黄的光,那是去年秋天他们自己留的种,颗颗都挑得饱满。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看着父亲把复合肥均匀撒在畦里,指缝间漏下的颗粒落在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母亲则蹲在畦边,用手指把菜籽一颗一颗摁进土里,动作慢却稳,像是在给土地许下一个春天的约定。我才懂,他们不是执意要劳作,是舍不得让这片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荒着——土地于他们,从来不是谋生的工具,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日子里不能少的“实在劲”。就像我傍晚散步是为了寻一份松弛,他们在旱地上翻土播种,是为了寻一份踏实。
风渐渐凉了,父亲把锄头扛在肩上,母亲把剩下的菜籽收进布兜里,两人并肩往家走,背影有些佝偻,却走得很稳。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影子叠在刚整好的田畦上,忽然想起春天油菜开花的样子——那时候,这片旱地该会铺满金黄,风一吹,花海就晃得人眼晕。原来他们捣碎在旱地上的,不只是板结的土块,更是年岁带来的无力感,是对土地藏不住的热爱;而那些被埋进土里的菜籽,藏着的不只是来年的花,更是他们不肯服老的执拗,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念想。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