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秋风中写给王维的云水书
虫二
秋风起了,书桌上的一盏灯,瞬间让心安静下来。于是,我常常想起王维,想起他独自一人,拄着杖,沿着溪流,不辨方向地走入深山。他要去寻什么呢?或许什么也不寻,只是走,只是将自己交付出去,像一枚被秋风摘下的叶子,随遇而安。他走着走着,那潺潺的、引着他、伴着他的溪水,竟不知在哪个隘口,哪片石坳里,悄然没了踪迹。路,走到了尽头。水,也穷尽了形迹。若是我们,怕是要顿生一股焦躁与颓唐的,仿佛这自然的穷途,正印证了人生的绝境。努力化为了泡影,追寻落得了空无,那曾滋养我们、给我们以方向感的“水流”,说断就断了。
可他呢?他不回头。他不挣扎,也不怨怼,只是寻一块光洁的、被山风与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头,静静地坐了下来。他抬起了头。于是,他看见了云。
那云,想是刚从他对面的山岫里,或是从更渺远的天涯,悠悠地生发起来。起初或许只是一缕轻烟,一丝薄雾,渐渐地,便舒卷开来,聚拢起来,成了蓬蓬松松的一团,又拉扯成飘飘摇摇的一片。它们是从那“水穷之处”升腾起来的么?那看不见的、地下的水汽,是不是正以另一种形态,完成了生命的转折与飞升?我忽然得了启示:那令我们困顿的“水穷处”,又何尝不能是另一种辽阔的开始?我们太执着于脚下那条看得见的、具象的溪流了,以为它的干涸便是全部的终结。我们为努力的白费而伤心,为真心的错付而悲戚,仿佛生活理应是一条笔直的、水量丰沛的、永不枯竭的河道。我们忘了,水,本是无形的。它可流,可驻,可蒸,可凝。它在此处消失,正是为了在彼处,以云的姿态,重新君临一片更高的天空。
我的心,便在这刹那间,被那千年前属于王维的云,轻轻地托了一下。
我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故人。想起年少时,曾如何将一颗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心,捧到一位友人面前,以为能换来同样剔透的回应。可那心意,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微澜,便沉入冰冷的、无人见得的潭底了。我曾在日记里,用最哀戚的笔调,为它举行过一场又一场的葬礼。我觉得我被辜负了,被误解了,我的“溪流”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前面是坚硬的、无情的石壁。如今再回想,那时的痛苦固然是真的,但那执着,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囚禁在了那方小小的、业已干涸的河床里呢?那捧出的真心,它并未消失啊。它只是像渗入地下的水,在我的生命里沉淀、发酵,滋养了我人格的土壤,让我懂得了付出的重量与收回的矜持。它终于在岁月的蒸腾下,化作了另一片云——一片名为“成长”的云。如今,我坐在老年的光阴里,回望那一段,只觉得是一片温柔的、含雨的云彩,飘在我记忆的山峦上,非但不苦涩,反倒有了一种风雨过后的、润泽的美丽。
我又想起那些在书斋中枯坐的夜晚。为一个想不出的句子,心力交瘁。思路像一条彻底死去的河道,只剩下干裂的河床。那是一种走到“水穷处”的绝望,仿佛所有的才思与灵感都已背叛了我。这时候,我便学着丢开笔,走到窗边去,看夜空中流荡的云。它们被月光镀上淡淡的银边,悠然,自在,无拘无束,仿佛天下从无一件值得烦心的事。看着看着,胸中那块垒,竟也奇异地、一丝丝地松动了。我不再强迫那句子,那线条,我让自己坐下来,只是“坐看”。忽然,不知在哪一个刹那,一个崭新的词,一种迥异的笔意,便会像那一缕初生的云,从思维的穷尽处,袅袅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来,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才思的枯竭,而是不肯停歇的、执拗的“行”。王维教给我的,是一个“坐”字。是放下,是止息,是内敛所有的感官,向心灵深处退守。唯有在这样的退守与静观中,天地间新陈代谢的韵律,才会向你显现。
该来的,总会来。像那云,在它该出现的时候,自会从生命的山谷里氤氲而生,不为你的期盼而早一瞬,也不为你的焦灼而迟一分。它或许是一场顿悟,一份豁达,一个在转角处静静等着你的、懂得你所有沉默的人。
该去的,也总归留不住。像那水,它奔流到海,是它的归宿;它渗入大地,是它的使命。我们伸出的双手,握不住流水,也拦不住清风。那些逝去的年华,疏远的友人,未竟的梦想,便让他们如水流去罢。
窗外的云,还在不疾不徐地飘着。它们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夕阳的金红,像一匹匹华美的锦缎,铺满了西天。昼与夜,便在这云锦的交接中,悄然轮转。我低下头,书桌上,那曾令我感到“水穷”的文稿,静静地摊着。而此刻,我心里,正有一朵小小的、洁白的云,悠悠地、悠悠地升了起来。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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