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深秋

（散文）

文/代强（安徽）

        又到深秋，相山的枫树该红透了。我揣着半块刚烤热的红薯往山上走，田野里裹着枫香，远远望去，那片林子哪是自然红透，分明是哪个粗心的画师泼了桶朱砂，红得没个章法，却又艳得扎眼。风一吹，枫影晃啊晃，枝头的红就跟着动，像谁点了把野火，顺着山脊往林深处烧，连空气里都飘着暖烘烘的红。

        抬头时，雁群正斜斜掠过天顶，翅膀剪开了碧得发亮的长空。夕阳往山尖沉，把远处的峰峦染成了火炬，橙红的光漫过来，落在衣襟上，倒让我想起老家埇桥区晒谷场的样子——每到这时节，谷子收了，玉米也堆在屋檐下，遍地都是金闪闪的，连奶奶的银发上，都沾着晒透了的阳光。

        顺着山路往下走，就能看见清涧。溪水绕着山脚流，风一吹，波光就碎了，晃得人眼晕。我蹲在溪边的玉林矶上，芦苇长得比人高，毛茸茸的穗子扫着胳膊。忽然听见“扑棱”一声，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出来，翅膀带起的水珠溅在脸上，凉丝丝的。这地方我小时候常来，跟着隔壁的汪叔学撒网，他总说“慢着点，惊了鱼也惊了鸟”，可我总耐不住性子，网一甩，鱼没捞着，倒把藏在芦丛里的鹭鸟吓得满天飞。

        再往下走就是九曲溪。石碑立在坡上，风吹过的时候，好像能听见石头上的字在说话。小时候不识字，总缠着爷爷念碑上的句子，他念得慢，声音里带着点沉，我听不懂那些“悲赋”，只记得碑旁的草长得旺，蚂蚱在上面跳，我追着蚂蚱跑，爷爷就坐在石凳上笑，说“慢点，别摔着”。如今再站在这里，风还是那样吹，碑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倒忽然懂了爷爷当年念句子时的语气——不是悲，是对着时光，轻轻叹口气。

        从九曲溪往村里走，秋光铺了一路。田埂上的庄稼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一吹，禾浪滚起来，裹着清清爽爽的香。路过王阿婆的园子，篱笆上爬着扁豆，紫莹莹的花一串一串，架子上的丝瓜、葫芦挂得满当当，风一吹就晃，像一群胖嘟嘟的娃娃，拽着枝丫不肯下来。阿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炉子里煨着红薯和玉米，香气飘得老远。几个老头凑在石桌旁下棋，嘴里闲扯着，从“当年生产队收小麦”说到“现在村里盖了新楼房”，说几句就笑，笑声混着炉子里的噼啪声，暖得人心尖发颤。

        我凑过去蹲在炉边，阿婆给我扒了个热山芋，烫手，却舍不得放。“今年收成好，”阿婆笑着说，“你看那棒子，一亩地收了一千多斤。家家户户都在熬糖蒸酒，晚上村口都飘着甜香。”我往远处看，果然，几家的烟囱里冒着烟，隐约能听见院子里的笑声，还有孩子们追着跑的闹声。这就是家乡的秋天啊，不是什么“盛世繁荣”的大词，是谷穗沉、果子甜，是炉子里的玉米香，是老人们笑着说“现在的日子，真好”。

        傍晚的时候，我又爬上村头的危亭。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衣角飘起来。亭下的草色斑斓，黄的、绿的、红的，铺在地上像块花毯子，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溪水静悄悄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碎银子似的光撒在水面上，风一吹，影子晃啊晃，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水里，跟着波晃动。四周静极了，只有风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我靠着栏杆站着，望着山下的村子——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暖融融的。忽然就忘了时间，忘了要走，只觉得这秋天的淮北，像一幅画，又不是画，是活生生的，在眼前铺着，暖着，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山脚下的溪水流着，像一条白练，水面上的小树叶小得像颗芝麻粒，慢慢漂着。路边的野菊开了，黄灿灿的，香得清淡。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跟着爷爷上山采野菊，他说“这花晒干了泡茶，败火”，我就捧着篮子跟在后面，采一朵就闻闻，香得直打喷嚏。如今爷爷不在了，可这野菊还在开，这溪水还在流，这村子的秋天，还是老样子——热闹又安静，温暖又踏实。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头顶了。风里带着野菊的香，还有村里飘来的酒香和糖香。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会照样升起来，相山的枫树会更红，田埂上会有人开始收割最后一茬豆子，阿婆的炉子里还会煨着热玉米。而我，还要再去溪边的玉林矶坐一坐，再去九曲溪的石碑旁站一站，再去田埂上闻闻谷子的香——因为这是我的淮北，我的秋天，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就觉得暖的地方。

        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光景——红的枫、黄的谷、香的果，还有阿婆的笑、老人们的闲谈、孩子们的闹声。不是什么“秋魂”，也不是什么“诗句”，就是些碎碎的、暖暖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是淮北的秋天。我想，等明天，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不用什么华丽的词，就写“今天去了相山，枫树红得像火；在溪边看见白鹭，阿婆的玉米很烫；晚上在亭子里看月亮，忘了回家”。

        这就是我的淮北的深秋，没有什么完美的词语，也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话，只是一个游子，回到家乡，看见的、闻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秋天。

2025年10月8号作于宿州丽水人家

作者：（宿州桃花沟人）代强

通联：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道东办事处崔园华府

原创首发

文中插图   作者/代强

作者简介：

代强，六零后，本科学历，中共党员，市政协委员，从事高级中学教育39年。现为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李百忍纪念馆理事，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中文网高级专栏作家，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学全国性评选为“十佳作家”，获得全国文学大赛“国彩杯十佳文学奖”，获得新青年“十大金奖”，歌曲《军魂永驻》获得“强军高歌”一等奖。作者40年来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安徽商报》、《鄂州周刊》、《山东商报》、《河南经济报》、《中国矿业报》、《三角洲》、《山西科技报》、《德育报》、《中国乡村杂志》等报刊杂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欢》、《代强文学精品集》、《流金岁月》等二十一部书籍。

主播简历：

美美 安徽合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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