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晨光:记两位中风患者的生命韧性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诵/云中鹤
秋阳漫过村口的老樟树时,我总忍不住多望几眼那些步履蹒跚的身影。许是见多了中风患者与命运较劲的模样,这份关注里,渐渐掺了些心疼,也藏了些敬意。今年国庆,替家人抄水表的七天里,两位老人的故事,更让我读懂了“坚强”二字,原是写在每一步艰难的挪动里。
10月3日的晨光格外灼人,32度的高温把水泥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晚稻成熟的暖香。抄到垸头最后一户时,一个熟悉的轮椅身影从路灯下转来——是暑假见过的张叔。彼时他刚从脑出血中风中脱险,坐在轮椅上,连说话都带着气弱的颤抖,眼神里藏着大病初愈的茫然。我还记得当时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着青白色,像抓着漂在湍流里的浮木,连转动轮椅的力气都要攒上半天。
“老周,又来抄表啦?”清亮的招呼声拉回我的思绪。抬头时,张叔正笑着朝我挥手,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透着几分鲜活的亮。我惊喜地走上前:“张叔,您状态好多了!能试着站起来走几步吗?”话一出口,我又有些后悔——怕这话戳中他的难处,扰了这份难得的好心情。
可张叔没半分犹豫,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扣住轮椅扶手,指腹因为用力,在塑料扶手上按出几道浅印。他慢慢将臀部抬离轮椅坐垫,右腿先试探着往地面放,脚底板刚碰到水泥地,便轻轻顿了顿,像是在确认着力点;接着左腿也缓缓落下,膝盖微微打弯,稳住身形后,才一点一点直起身。站稳的瞬间,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却没顾上擦——先是左脚稳稳往前迈了小半步,脚掌完全贴住地面后,右脚再慢慢跟上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没有一丝摇晃。一步,两步……直到稳稳走了十几步,他才停下,扶着轮椅边缘喘了口气,嘴角却扬得更高:“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我忙点头,连说“您恢复得真好,比上次见着强太多了”。他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垸里延伸向夜色的水泥路,声音轻了些:“哪有什么捷径哟。从坐上轮椅那天起,我每天凌晨两点就起来了。”他说,那会儿天还黑着,垸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开始转轮椅,胳膊没力气,推不了几米就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得发红,第二天一沾到扶手就疼;后来慢慢找到窍门,用小臂借力,一圈圈沿着水泥路转,累了就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歇会儿,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虫鸣喘口气。“有时候转着转着,腿突然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连轮椅都控制不住往路边偏,也想过算了,躺家里多省心。”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腿,“可一想到能再站起来,能自己走到村口买包烟,能帮老伴儿递个碗,就又有劲儿了。”
风从稻田里吹过,带着稻穗的清香,也吹软了我的眼眶。原来那些旁人眼里“奇迹般的恢复”,不过是无数个凌晨的星光下,一个老人与疼痛的对峙,与绝望的抗衡。他说的“动”,哪里只是简单的挪动?是每一次转动轮椅时,小臂肌肉撕裂般的酸痛;是每一次试探着抬腿时,神经传来的麻木感;是明知这条路难如登天,却偏要一步一步,把“不可能”踩在脚下,让轮椅辙印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名为“不放弃”的网。
后来抄到村西头的一户人家,刚推开半掩的木门,就见院子角落的石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朱红的花瓣裹着鹅黄的花蕊,沾着清晨没散尽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而侍弄这些花的,是位头发半白的阿姨——她左手蜷在胸前,手指僵得像拧在一起的枯枝,只能用右臂紧紧贴着身体,稳住左半边的力道;右手拎着个搪瓷小水壶,壶柄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好些年。
见我进来,阿姨先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时,得用右手扶着身后的石桌,左脚在地上轻轻拖了半圈,才慢慢转过来,脸上却堆着温和的笑:“老周来抄水表呀?稍等会儿,我把这点水浇完就给你开门。”说着又转回去,眼睛盯着月季的根部,右手举着水壶,手腕慢慢往下压,水流细得像丝线,刚好绕着花盆边缘浇下去,没溅出一滴在花瓣上。浇到最边上那盆粉月季时,一根花枝歪到了石桌外,她想伸手扶,可左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侧过身子,用右胳膊肘轻轻蹭了蹭花枝,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生怕力气大了碰掉花瓣。
“阿姨,您这花养得真好。”我忍不住夸道。她闻言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欣慰:“中风后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刚开始连杯子都拿不住,更别说浇花了。后来想着,总躺着也不是事儿,就试着用右手拎水壶,刚开始浇得满地都是,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看着这些花蔫头耷脑的,又舍不得。”她指了指最中间那盆大红月季,“这盆是我生病前种的,当时差点枯死,我每天慢慢浇、慢慢剪,没想到它倒熬过来了,还开得这么艳。”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花瓣上,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孩子,“花要浇水才开得好,人也得‘动’着才活得有劲儿,总躺着,身子就真废了。”
七天的抄表路,走得比往常慢了许多。可每一次遇见那些在困境里“动”起来的身影,都像被注入了一股暖烘烘的力量。我忽然明白,中风带走的或许是灵活的肢体,却带不走一颗想“好好活着”的心。张叔凌晨两点的轮椅辙印,阿姨侍弄月季时蹭过花枝的胳膊肘,都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在平凡的时光里,写就最珍贵的韧性。
如今再路过那片垸场,我总忍不住往张叔常去的路灯下望,也会绕到村西头,看看阿姨的月季开得怎么样。盼着能早点看见张叔甩开轮椅的身影,盼着阿姨的左手能慢慢舒展开,能亲手摸到那些娇艳的花瓣。我知道,那一天或许还需要些时日,但我更相信,只要他们还在“动”着,还在朝着阳光的方向挪动,希望就永远不会缺席。毕竟,每一步艰难的向前,都是在朝着更好的明天,慢慢靠近。
秋日的风总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生命里的温热。张叔的轮椅辙印、阿姨的月季芬芳,都在告诉我:真正的坚强从不是对抗风雨的张扬,而是在困境里守住希望,用细碎的坚持,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出向上的力量。这或许就是秋日里最动人的“韧性”,像稻穗历经风雨后沉实的低垂,也像月季熬过寒霜后绽放的明艳,于无声处,自有力量。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