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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非虚构小说)
文/谷百川
8点多钟，两个做生意的人在村街口争吵，高一声，低一声，争得脸红脖子粗。瘦高个男子说:
你的车不能往这里站！
不往这里站， 你让我往哪里站？ 矮个稍胖的男子不服气地瞪着眼像斗架公鸡，这地方是你家的？
你的柴油机咚咚咚震耳朵，咋让我卖衣服？最好挪远一点！
小胖子脖子一梗，你是市场管理局？我不挪！说着，便发动了柴油机。蓝色机动三轮车上的石磨随着柴油机的咚咚声，呼噜噜转起来。
瘦高个气得脸色苍白，还想再说几句，他的妻子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别跟他一样。瘦高男子气愤愤说，哼，没一点素质！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政策允许做生意。这个名不不见经传的十字街口便不再沉默，招徕了形形色色的生意人。天天像走马灯一样变换，有的卖衣服鞋袜，有的卖饼干糕点，有的卖凳子笤帚，有的卖蔬菜瓜果，有的卖红薯、粉条、花生、人造肉……南北大道与东西大街在这里默默相逢，无意间构成一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这路口，虽然不大，平平常常的，但也包含了四面八方，所有路口都离不开四面八方。东西南北四条路分别伸向村庄各处；西北、西南、东北、东南四个拐角空闲处，自然接纳了做生意的人。相比之下，西北路边的位置最好。西北面是中学校区，路边空地比较宽敞平坦。这里是学生和大多数村民的必经路口，往往显得热闹。做生意，人多就红火。而且，这里是道边绿化树的排头兵，两株碗口粗的金枝槐，绿冠如盖，葱茏茂盛，向路边撒下厚厚的阴凉。与此相对的东南拐角处，虽然也宽敞，但人流相对较少，尤其炎炎夏日，没有浓荫的蔽护，难以摆脱酷热的煎熬，在此摆摊的人就时有时无。西南与东北两处呢，因两家商铺的台阶都贪婪地伸向路边，拐角处显得狭窄，偶尔有小贩光顾。
卖油小胖子的车就站在西面路边，左后轮跨在路面上，右边距卖衣服的不足两米。近年来，他已经多次站在这个位置卖油了，不过往日没与这卖衣服的撞在一天。按说，站在哪里都是卖油，他把车挪到东边的空地方也可以。但他看到瘦高男子那吹胡子瞪眼命令人的模样，就是不挪！人得一口气，神得一炉香嘛。
拉着石磨卖香油，不知是小胖子的发明创造，还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经验。目的一样，是用实践解释这是货真价实的香油，让你亲眼看到，没兑水，没掺假。你看，那飞快旋转的石磨顶上，就堆着胖敦敦的芝麻，随着石磨地转动，直接流进了磨眼里，呼噜噜转着变成了香喷喷的芝麻糊，经过分离，既有清亮亮的香油，也有芝麻酱。天天拉着几百斤重的石磨和柴油机，跑几十里路，就是让老少爷们买个放心。耳闻是虚，眼见是实，这可是祖传几辈的石磨香油，不是榨油机衍生的冒牌货。还有一点，是工作销售两不误，就像放牛拾柴禾，两不耽搁。
红薯！红薯！新鲜的红薯！又甜又面，便宜卖了，一袋5斤，10元一袋。快来吧，快来吧！街口东南路边停了一辆白色小货车，车上载了多半车红网袋装着的红薯。小黑豆眼晴闪光的车主倚在车旁，看样子是个红薯贩子。车上的电喇叭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红薯，红薯”，你不想听也得听。话虽然重复得不新鲜，但红薯却是新鲜的。现在并不到红薯长成的时候，早出斤称会少一点，但能卖个好价钱，比白面还吃客。在过去，红薯多得像地上的土坷垃被踢来踢去，现在却成了宝贝蛋儿。一块块小心翼翼装进红网袋，过称封好。红薯是红的，网袋也是红的，装到里面既好看又不舍斤两，就像新娘子蒙了块红头巾，脸蛋儿显得更红更滋润。红薯两块钱一斤抵上了超市香蕉的价格。物以稀为贵。红薯原是粗糙的裹腹之物，与饲料处在同等地位。如今的人们，大米白面都吃腻了，红薯倒成了稀罕物。然而，种红薯的人越来越少，价钱就蹭蹭蹭往上窜。从前，香蕉菠萝椰子芒果等等南方特产，原为稀罕之物，北方人很难买到，如今由于交通便利，超市里热寒带各种水果应有尽有，手机一照微信付款，就像吃馒头一样平常。所以呀，世事难料，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果然如此。抬眼看看楼市价格，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再想想计划生育政策生与不生的罚与奖，祸兮福兮，哭笑不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小货车的南面，一柄硕大的红布伞下是个卖菜的地摊，旁边停着一辆蓝色大号电动车，车上放着两三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大概装的是洋葱和土豆。卖菜的中年男子赤红脸膛，厚嘴唇，挺朴实的样子。地上铺的一张塑料布上，摆了红红绿绿一片蔬菜，北面是土豆、洋葱、大蒜，南面是西红柿、青椒、茄子、黄瓜、豆角……中年男子慢吞吞向顾客说，保证这不是大棚里的蔬菜，搭嘴一尝就知道了。我这菜，价格公道，绝不短斤少两。我不骗人，三天到这里一次。我姓宋，柳村的，骗你，我是狗！
在不知不觉中，太阳不慌不忙往西走着。天上飘来了两朵云，但很快又飘走了。
“哐当”一声，一辆装着几块硬纸板的脚踏三轮车，拐弯不及纸板撞在小胖子车上，侧翻在机动車旁边。驾车的是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翻车后倒在地上，幸亏没磕住头，她坐在地上抚摸着左边的小腿。
立刻围上来一群人，问老太太怎么样？腿疼不疼？
当大家听清楚是老太太车上的硬纸板撞上站在道边的机动三轮车侧翻时，就立刻指责卖油的小胖子:
卖油的，你的车站在路口影响交通，撞着老人，你得负责！
让他领老太太去医院检查，赔偿！
给交警打电话来处理！
……
说什么话的都有。
小胖子想不到会有这飞来之祸。他一副挨宰的样子。因为是他的车站在路口致使老太太才撞上的，现在的一切解释都是苍白无力。小胖子关了车上的柴油机，走到老太太跟前，双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说:大娘，咱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看骨折没有。
不料老太太站了起来，转圈走了几步，觉得骨头不疼，就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不麻烦你了。我回家抹点正骨水，歇歇就好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老胳膊老腿骑车不灵便，纸板才撞在你的车上。
小胖子很感动，心想这老太太是个正经实在人。若是遇上个讹人精，少不了花三千五千块。他于是从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往大娘手里塞，很认真地说，大娘，这点钱你就拿着吧，让医生看看，买点药。如有问题，下星期我还来卖油的。
老太太坚决不收。说我儿子也在外边开车。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天上:人哪，不管穷富，办事都得凭点良心。
围观的人散了。有人说老太太心肠好，也有人说老太太真傻。
街口，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街口，就是社会的缩影。街口，有下雨的时候，也有天晴的时候。
2025年8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