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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仙女山的不解缘
赵志超

仙雾缭绕的仙女山
在一个春日里,我回到了响石村。石牛坝的水在汩汩流淌,我蹲在田埂边,看着清清的水漫过瀃口,指尖触到的凉意,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泉坝湾挑水时的情景。潺潺流水,像是在重复那句民间俗谚:“头在仙女山,尾在泉坝湾。”昔日弯弯的石牛坝,宛如一条藏在田畴间的龙,仙女山就是龙头,泉坝湾就是龙尾,灌溉着两岸上千亩稻田,寄托着老农们美好的憧憬。
我的老家石牛坝梅子树坳,位于仙女山西面十几华里处。石牛坝的水主要发源于仙女山,由东向西缓缓流来,再由北往南哗哗流去,经泉坝湾注入沙瀃坝(今群英河),最终汇入涟水。站在村口向东眺望,天气晴朗时能看见仙女山的轮廓,俨如一块黛色的玉镶嵌在天际,三百多米的海拔不算高,却在我儿时的心里,装着数不清的神奇与神秘。

晚清国学大师
仙女山又名龙安山,不仅有美丽的名字,还有神奇的传说。相传宋理宗时,有婆媳三人——守寡的婆媳、贤惠的媳妇、懂事的小姑至游至此,得桃分食,得道成仙,三人乘着云从岭上飞走,故得名仙女山。峰南有冬桃岭,即为三女得桃之所。王闿运主修的光绪《湘潭县志》对此亦有记载,参加工作后,我曾在县志里查到过这段文字:“宋理宗时,有老妪携女妇登山,得桃如碗,食而仙去,与韶氏三女事符。峰南有冬桃岭,斯得桃之地矣。”这充满神秘色彩的传说,引人好奇。抑或长辈希望儿女们传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仙女的传说一直在民间流传,经久不衰。清乾隆诗人许棫的诗句“愿将凡骨凭仙女,肯许金钥换若否?”更是将仙女的传说渲染到极致。
然而,儿时对仙女山的神往,是被水浸出来的。因为,石牛坝的田畴、泉坝湾的浅滩、沙瀃坝的波光,全靠仙女山的清泉滋养。春天的石牛坝,水是碧绿的,汩汩地从上游淌下来,绕过村口的池塘,漫过田边的沟渠,把两岸的禾苗滋润得绿油油的;到了夏天,水势更旺些,孩子们在坝里摸鱼捉虾,水花溅在身上凉丝丝的,抬头就能看见东边的仙女山,云雾绕着山腰。大人们说,那是仙女在山腰轻轻漫步呢。
最难忘的是天旱的日子。太阳把田里晒得开裂,稻穗蔫头耷脑地垂着,老农们挑着水桶,沿着田埂往泉坝湾走,那是“龙尾”,就算天再旱,总能攒下些水。一路上,桶沿碰撞发出“咚咚”的声响,掺着对“龙头”仙女山的念叨。我跟着爷爷去过泉坝湾一次,路不远,却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看见泉坝湾那汪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大人们轮流用水桶舀水,桶沿碰着石壁,发出“咚咚”的响,像是在跟“龙王”讨水。
后来,旱久了,村里的老人领着大伙,在村口的空地上摆上香炉,点上蜡烛,朝着仙女山的方向作揖叩头。香烛在村口燃起,烟香袅袅,飘向东边,老人嘴里念念有词,弯腰作揖,祈求仙女显灵、老天降雨,心里满是虔诚与敬畏。
久旱盼甘霖,人们不断地祈祷,认定那座云遮雾绕的山,是仙山,是能听见人们祈祷的圣地,不然为什么每次求雨过后,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飘来几朵祥云,洒下一场及时雨呢?
儿时虽没去过仙女山,却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山上有仙女庙,何绍基、王闿运、蔡枚功等名家都到过那里,留下了许多墨迹。山南边的冬桃岭,就是传说里婆媳姑三个成仙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捡到她们留下的桃核。这些故事,我都记在心里,总想着有一天能爬上去看看,看看那“龙头”到底是什么模样,看看山里是不是真的藏着仙女。
后来,在乡土读物里读到“南岳七十二峰”,才知道仙女山是南岳第七十一峰,比村里老人说的“龙安山”多了层文气;再听爷爷讲王壬秋的故事,说那位主修县志的大文豪王闿运,常骑着马去山上的龙王寺登高揽胜,去山下的侯塘蔡家(后来成了他的岳家)吟诗作对,忽然觉得仙女山离我近了些,它不再只是遥不可及的 “龙头”,还是藏着书香故事的“嫏嬛福地”。
长大后,参加工作,走了不少地方,却始终没忘了石牛坝的水,没忘了朝东望就能看见的仙女山。每当回老家,我会特意去田边的水渠旁站一站,看着清清的水潺潺流淌,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跟着爷爷去泉坝湾挑水......原来有些记忆,就像石牛坝的水一样,从仙女山流来,也流在我心里,带着仙山的神秘,带着故乡的温度,一辈子都不会干涸。

仙女山上的仙人碓遗迹
第一次登仙女山,是参加工作后的一个夏日。正值周末,我和一位年轻的同事约好,各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从市区城正街的商业局出发,一路向西,经韶山西路、沙子岭、伍家花园,再向北,直奔仙女山东麓而去。那时的路还是砂石路,车轮碾过石子,“咯吱咯吱”作响,像在给我们伴奏。二十华里的路,我们骑得满身是汗,衬衫后背洇出汗渍,却一点不觉得累。风里裹着的,不同于城里的草木清香,越往北边走,松针混着泥土的气息越浓,像是仙女山在远远地招呼我们。
快到山脚时,路渐渐变陡,我们索性推着车走。刚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亮了,不算陡峭的山体覆着浓绿,漫山的梓树、樟树、松树长得蓊蓊郁郁,新抽的枝叶泛着嫩绿,老枝则凝着深黛,层层叠叠,像给仙女山披了件绿色的衣裳。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竟像是故事里没说完的余韵。抬头一看,仙女山的轮廓渐渐清晰,俨如县志山水篇中所描述的:云湖水东南得仙女山水,“云巘参差,翠微双秀”,“体峭亭亭,若出平地”。
云雾在山腰轻轻缭绕,像给仙女山系上了一条白色的丝带。我们把自行车寄放在村民家,然后踏上了山间小径。山路弯弯且窄窄的,野花在路边开放。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有的还沾着晨露,一碰便滚下来,落在鞋面上凉丝丝的。偶尔有鸟雀从树林里飞出来,叫声清亮。同事指着山中的云雾,笑道:“都说仙女山有仙气,你看这云,真跟有脚似的!”我盯着那云雾看,忽然想起儿时奶奶说过“有仙女在山里散步”,竟觉得那流动的云里,真藏着几分仙人的影子。
没走多远,就听见“哗哗”的水声,循声而去,是一条小溪,水从山里渗出,聚成浅浅的潭,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蹲下来洗手,一股凉意袭来,顿时消褪了满身的暑气。同事在一旁打趣:“这就是石牛坝的源头之水吧?喝一口,说不定能沾点仙气!”我掬了一捧,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润,比老家的井水还爽口,原来滋养了石牛坝上千亩良田的水,便是从这山里流出去的。
往上走,树木更密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风儿轻轻地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讲述那个得桃如碗、食而仙去的古老故事。偶尔有鸟雀从林间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把寂静的山林衬托得更有生气。快到山顶时,隐约听见清脆的铜铃声,转过一片森林,一座碧瓦红墙的庙宇映入眼帘,虽不算气派,却透着古朴典雅。庙门上方匾额刊刻着“龙安古寺”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门两侧的对联“四朝灵迹;三楚大观”,是清代书法家何绍基写的,联墨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却依然能感受“三楚大观”的气魄。往上走,是娘娘殿,殿门对联曰:“神仙眷属;香火因缘。”为光绪户部员外郎蔡枚功所题。殿内横梁悬有一匾“俯瞰湘流”,系蔡枚功的姊丈、国学大师王闿运所写。仙女山美丽的名字、神奇的传说和优美的风景,令我陶醉,流连忘返。

蔡与循为仙女山娘娘殿所撰楹联
庙前有棵古树,树干挺拔,枝丫向四周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石桌石凳,像是供游人歇脚的。我坐在石凳上,忽然想起爷爷讲到的王壬秋。百年前,这位大文豪与夫人蔡梦缇携手登山时,是不是也坐在这棵树下,看着山间的云雾,听着寺里的钟声,酒壶放在石阶上,纸笔铺在石桌上,风吹动诗稿,吟哦声混着松涛,落在山间的每一片叶子上,然后,他提笔写下那些关于仙女山的诗?“仙女山中红树深,相思咫尺碧山阴。”他写给内弟蔡枚功的那首诗,是不是就是在这样的初夏,看见岭上的绿树、红花才触发的灵感?其实,王闿运笔下的红树,写的是山间实景,相思才是实情。
“听说,王闿运还为山上的和尚写过挽联,对吗?”同事问道。我笑着点点头,念起儿时爷爷告诉我的那副对联:“仙女山死个和尚;天竺国添一如来。”王闿运的挽联直白里藏着巧思,就像这山,既有仙山的神秘,亦有文人的风雅。
往山顶走,不过百十米的路,却走得满心期待。等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时,我忍不住“哇”了一声,视野太开阔了!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南涟北靳”尽收眼底。西南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绿油油的稻田像铺在地上的毯子,田埂把毯子分成一块一块的。石牛坝的水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绕过泉坝湾,弯弯曲曲地往沙瀃坝延伸,最后融入涟水的粼粼碧波。原来老农说的“头在仙女山,尾在泉坝湾”,并非虚言。站在“龙头”看,那水脉真像一条蛰伏在田野里的巨龙,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南岳的气息,拂过脸颊,竟让人有些恍惚:儿时朝思暮想的仙山,如今就在脚下;儿时喝着的圣水,如今近在眼前流淌。那一刻,所有的向往都有了着落,所有的惦念都有了回应。
下山时,太阳已经偏西,山间的云雾更淡了,夕阳把山的轮廓染成了暖黄。我们走得慢,一路真看不够——溪边的野花,林间的飞鸟,石碑上的字迹,庙前的银杏,令人目不暇接。同事说:“以后有空再来。”我使劲点头,这样的山,这样的水,怎么会只来一次呢?

蔡枚功为韶山孙氏族谱题签
后来,我果真登过几次仙女山,有时是春天看新绿,有时是秋日赏菊花,每次来都觉得亲切。有年秋天,我念着晚清湘潭诗人谭澍青的竹枝词“仙女山头木叶黄,菊花天气又重阳”,又一次登上了仙女山。下山时,特意绕道山下的侯塘,蔡家老宅的断壁残垣还在,墙边的野菊开得正好。蔡枚功的墓地虽荒草丛生,却有人在碑前摆了束野菊,想来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循着故事来寻觅这旧的踪迹。跨过一条小溪,水流清澈,我忽然想起石牛坝的水,原来这山与水,从来都是连着的:仙女山的泉滋养了石牛坝的田,石牛坝的水又牵引着我,一次次来到这座仙山。
暮色里的石牛坝,水还在流淌。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看着水流漫过田埂,向南流去。远眺东边,仙女山的轮廓渐渐融进了夜色。我忽然明白,我对仙女山的神往,从来不只是对一座山的向往,而是对石牛坝这渠清水的眷恋,是对儿时祈雨故事的怀念,是对那些藏在山里的笔墨与乡愁的牵挂。这山、这水,是故乡的根,是我走得再远,也能循着回来的路。
写于2025年8月26日
9月29日修改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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