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垈庙记》
唐增虎(山东)
垈庙的始建年月早浸在时光烟霭里,只知它立在山坳间,与泰山隔了层淡淡的云气相望——那渊源原是老人们口中的话,说当年建庙的匠人,曾攀着泰山的石阶取过石,又引着泰山的风裁过梁,连庙前那两株古柏,都似染了岱宗的苍劲。这古意又牵出岱宗坊的影,那座明嘉靖年间的四柱牌楼本是泰山山门,却因同出一脉的石与风,和垈庙的碑刻、梁木共享着气韵,坊前雍正年的重修碑记,恰似垈庙碑上书生避雨高中的传奇续章,两处苍劲在风里遥遥应和。
庙堂不算阔大,却透着股沉实的静。朱漆门扉裂着细缝,漏进的光落在斑驳石碑上,字里行间藏着半阙故事:百年前书生避雨于此,见"与泰同源"四字忽觉灵台清明,后来高中回庙立了新碑,碑石上的字至今还沾着墨香般的温软。而庙的南门相对处,曾立着清乾隆年间始建的皇室行宫,青砖院墙与垈庙的城墙楼台隔街对峙,飞檐瑞兽与古柏枝桠共沐朝晖,帝后驻跸的荣光,与香客的顶礼叩拜声交织了百年,如今虽只留旧址残影,往来人望着南门方向,仍能从垈庙的古意中,想见当年相映的盛景。
我家本在垈庙东城墙下,那城墙原是我童年最亲昵的玩伴。墙根儿的青砖被岁月磨得温软,我总踩着苔痕往上爬,砖缝里的草叶挠着掌心,偶尔摸出半块褪色陶片,攥在手里当宝贝。趴在墙垛上,能望见庙内古柏梢晃着日光,听见南门方向隐约人声,风从泰山来,带着柏叶清苦,掠过耳边时像在说碑上的故事。有时爬得高了,敢伸手碰檐角铜铃,铃儿轻响惊飞墙头上的麻雀,也惊得我赶紧缩手,怕扰了庙里的静。
如今再站在东城墙下,青砖依旧,爬墙的缺口被补得整齐,墙根草比记忆里茂密。伸手抚着冰凉砖面,仿佛还能摸到童年掌心的温度。这城墙载着我数过的流云、听过的风,与岱宗坊的韵、行宫的影、庙里的传奇缠在一处,成了垈庙独有的时光肌理——它立在泰山的云气里,立在我的童年里,岁岁年年,古意与暖意,都不曾褪色。
散文:《泰山·垡庙》
唐增虎(山东)
沿泰山中路盘道上行,过斗母宫,再攀一段嵌在崖壁间的石阶,便能撞见垡庙。它不似山顶碧霞祠那般煊赫,也没有中天门庙宇的热闹,就着一块向阳的山坳,把几间青瓦石墙的殿宇,轻轻搁在松影里。
庙门是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惊飞了檐角下躲雨的麻雀,却没惊散殿内的静。殿里供着泰山老母像,像前的香炉积了层薄灰,却有几炷新燃的香,烟丝细细地缠上梁间,与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搅在一起,成了看得见的时光。
守庙的是位姓王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总坐在庙门旁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串酸枣核穿的佛珠。游客来了,他便起身指一指“禁止拍照”的木牌,不多言语;若有人要上香,他就从供桌下摸出火柴,慢悠悠划亮,火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竟有几分暖意。我曾问他,这庙为何叫“垡庙”,他说老辈人传下来的,“垡”是山上的土块,这庙沾着泰山的土气,就该叫这名儿——话里没有典故,却比典故更贴实。
庙后有片小平台,铺着青石板,边缘拦着半人高的石栏。站在栏边往下望,能看见盘道上蚂蚁似的行人,也能看见谷底的云雾,一团团从涧底涌上来,漫过平台的石阶,把裤脚浸得微凉。有次我在平台上坐了半晌,看云聚了又散,听松涛响了又歇,忽然听见殿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钟声,竟忘了时辰。
下山时再经过垡庙,木门已掩上了大半,只留一道缝。从缝里望进去,老人还坐在石凳上,佛珠仍在指间转着,檐角的麻雀又飞了回来,落在他脚边啄食几粒草籽。风从山外吹来,掀动庙门的布帘,也掀动老人的蓝布衫,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垡庙不是建在泰山上,而是长在泰山里——像崖壁上的松树,像石阶旁的青苔,守着一方小天地,把岁月都酿成了山间的静。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