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舞蹈
文/子灵
“我家祖上是有厨子基因的,但你,可能是个例外!”
妹妹对着站在她身边缩着头看着她炒菜的我说道,这个我不否认,毕竟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颠起锅子,就做了一条红烧鱼;而我直到毕业工作以后,连煤气罐都不敢开。
我害怕,害怕火!
害怕它“砰”得一声张牙舞爪地跳起来的瞬间;害怕它张着蓝色的舌头到处舔舐的疯狂;害怕它毫无限制蓄满力量的狂舞。我在七岁的时候见过火的这种张狂。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喜欢一些充满浪漫主义的集体活动。湖区多种莲藕,一年一年地长得架势颇为壮观。一枝枝的荷花在荷杆的支撑下,从淤泥中钻出,从一层一层的荷叶下探出头来,寻一个合适的空间和角度,打开数瓣粉色的臂膀,将被一丝一丝黄色花蕊包裹的绿色小莲蓬,捧出来,展现给路人,迎着风,肆意地舒展。荷杆被长满尖刺的芡实和菱角围绕着,囤积着肥硕雪白的果肉。待到成熟季,自小生活在湖区的人,不需要多精良的装备,女人们划个大木盆或者大澡盆就可以在荷塘里穿梭。揪下一个个垂着头的莲蓬;翻开菱角长得如八卦盘的叶子,转着圈摘下躲在下面的一窝窝的菱角;或者掰断刺球一般芡实的茎秆,将这些收获全部都放在身后的木盆里,这是属于女人们的狂欢。
那天下午,女人们几乎全部出动,比赛似的将盆划往更远的湖面去,下水之前,母亲叮嘱我晚上做点吃的,因为她们要在湖面待到蛮晚,回来可能天都黑了。母亲可能是忘了,即使与我同龄的小孩,已经有了几年踩板凳够灶台的经验,但我却连火都没生过。而我,也因为得到了授权生火的权利,开始畅想夕阳下,母亲见到芳香四溢的饭菜,欣喜若狂地夸我时候的场景。于是,我开始预演生火的步骤:先找出火柴--抽开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将那个胖胖的红色的头划向火柴盒侧面--“哧”--丢进灶里堆好的干草和木头里--“砰”......
我将生火的步骤一遍一遍深深地反复推演并刻进我的脑子里,可是心里,却出现了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哪个步骤没有处理好。
等到晚霞初现,远处的湖面上传来的嬉闹声越来越近的时候,
我攥着手心里让汗液浸润湿透的火柴盒进入了厨房。我一次一次地抽出火柴,划向火柴盒的两边,直到半盒火柴划完,也没划出一个火星子。顿时,委屈、不甘与无助袭来,眼泪就活着汗水滚满了一脸。于是,我慌慌张张地把剩下的一把火柴都擦向了火柴盒另外一面的引火条。“哧”火苗瞬间腾飞了起来,在火苗撩到我的手指头之前,我把它们扔进灶台里,却没注意到一根特别细小的火柴烧断了,燃烧着的火柴头掉了下来,引燃了脚边干枯的水杉树叶,然后,火苗开始四处蔓延。我使劲往外抽着那些燃烧起来的枝条,却感觉总是抽也抽不完,踩也踩不灭,火苗总是从鞋边钻出来,四面八方地吞噬到其他树枝上,并向着角落的柴火堆去了。
母亲上岸见到火光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转着圈的抽着木条,灶台前一片狼藉,灶台里的火舌不停的往外舔舐,我的小脸被映得比那天的火烧云还红。她停顿了几秒,冲到水缸边,操起旁边水缸里的水瓢,奋力舀起水抛洒到我身边,并大声招呼着那些女人赶快过来帮忙灭火。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全是黑色的灰尘化水之后和成的泥。
那天女人们如同几千只鸭子,一直在我耳边不停地强调:再不可以玩火了,这个东西太危险。我内心委屈,但一言不发,明明步骤都是对的,为什么会搞成这样。那之后,母亲再没让我生过火,但每次做饭都会让我在旁边站着看。她认为,只有自己学会做饭,才会到哪都不至于饿到自己,喂饱自己不用求人。每逢做饭的时候,母亲安排我打些杂,切丝,切各种丝,胡萝卜丝儿,白萝卜丝儿,莴笋丝儿,包菜丝儿,白菜丝儿,丝儿被我切得越来越细,也越来越均匀。
我开始觉得,火才是阻碍我做饭的最大因素,而不是基因。
那年,楼下宿舍起火。拉起室友准备飞奔的关键时刻,她却因为吃错了东西,闹肚子,为了避免她过于无助和恐慌,我承诺会带她一起下去。于是自己出了宿舍门,从楼道往下摸索,我站在楼道那个转角处,望向楼下,一楼是被疏散下去的人群和赶过来的消防车,楼下那一层是起火那侧从下往上舔舐的火苗。我返回宿舍,带室友捂着湿毛巾,穿过蔓延了两层楼道的浓烟,从另一端的紧急出口走到一楼广场的时候,那个火苗已经往上舔了两层,满阳台晾晒的衣服,无疑充当了火的阶梯,助它往上爬,直到被舔成灰烬。
劫后余生的我,突然觉得火并不是我毕生不可逾越的障碍了,多年前灶台前的那个火苗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缩在了灶间,虽然时不时地会伸出它的小手臂,但,最终却还是乖乖的守着边界。于是,在又一次吃完我自己切的各种生丝儿拌的饭开始拉肚子后,我敲开了对面邻居家的门,拜托她教我开关煤气。多么简单的步骤啊,却困住了我那么多年!开的时候先开煤气罐的安全阀门再打开煤气阀门;关的时候先关煤气阀门,再关安全阀门。听到了连续哒哒哒的点火声,然后“砰”的一声,火苗跳起来,外围形成一个蓝色的圈,就可以扭动按钮,调大调小了,火,就这么被掌控在手中。
自此,我打开了火对我的封印,也激活了我体内的厨子基因。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趁着大家还没起床,我备好了菜,然后,点火,起锅,烧油,等油“吱吱”冒起烟雾的时候,下菜,颠锅,火苗“砰”得一声起来,形成火柱,垂下的细小油珠重新龇起细小的火苗辅助,如焰火一般升空,再被抽油烟机吸住,正当我沉醉其中的时候。
妹妹在身后发出“哇”的惊叹声,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次,她想拍视频。我笑了:“当然可以!”,当所有食物上桌了以后,她端着那些盘子摆来摆去的调整位置,问我怎么突然就会做饭了呢。
那一场水、火、油和食物的舞蹈,是我见过最美的场景。它承载着家庭最简单的幸福。
我确实遗传了祖上的厨子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