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桃旧事
李 庆 和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母亲教我这支歌时,我正歪在她膝头数天上的星。她那带着苏北乡音的声调软软的,像晚风里飘来的槐花香。那时只觉得旋律好听,要过很多年才明白,这朴素的谣曲里,藏着她欲说还休的期盼。
童年最甜的记忆,是二叔家那棵茶杯口粗的樱桃树。麦子黄时,满树便挂满红玛瑙。二叔总会拍着我的头顶,喊着我的乳名:“上树去,自己摘!”我赤脚攀上枝桠,二婶在树下撩起衣襟接。樱桃汁水把她的衣襟染成淡粉,她也全然不顾。我们这番动静,常常惊飞了偷食的麻雀。
四姐家的樱桃树更是壮观,暖瓶粗细的树冠遮住半院阴凉。那年休假正逢采摘日,满院都是笑声。穿碎花裙的孙女飞扬在人群间来回穿梭,阳光透过叶隙,在她发梢染成金色的光环。树影婆娑里,我忽然明白——这棵树拴着的,是那些出走四方、创业在外的儿女们恋家的心。
五十岁在西宁同事家中,我第一次见到紫红色的大樱桃。同事笑着抓一把递给我:“尝尝,新品种。”果肉厚实如蜜,却再也寻不回当年在枝头攀爬的欢欣。临行时他硬塞给我一袋,说是带给孩子的。火车摇晃着穿越戈壁,我望着袋里浑圆的果实,想起故乡那些锃亮的小樱桃,心底泛起淡淡的乡愁。
女儿怀孕时,超市标签上“八十元一斤”的标签刺得眼疼。我只挑了寥寥几十颗,便匆匆回家。老伴问明原由,再不曾让我买过——后来都是她自己去。她叹息道:“我当年在柴达木怀孕时,只吃过同事从内地带回的五个青苹果。现在条件好了,不能再让孩子们过那样的苦日子。”她嘴上这么说,可背地里,自己也舍不得尝一颗。
九年前的春天,我从农贸市场买回一株擀面杖粗的树苗。栽下时,孙女仰着脸问:“爷爷,它明年能结樱桃给我吃吗?”第三年谷雨,满树粉白的花云引来蝶飞蜂鸣。待到樱桃红透,孙女孙儿攀着枝桠争抢第一颗红果,我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越半个世纪:“儿子,苦功夫都藏在甜里头呢。”
如今树影已高过屋檐。每当看着孩子们在树下嬉戏,我总会想起二叔托举我的那双手,想起四姐家满院的欢声笑语,想起母亲温柔的歌谣。原来每一颗樱桃的甜,都结在一棵叫做“岁月”的树上。而这棵树,是要用一生的时光来栽培。
二0二五年九月二十六日于通州
作者简介:李庆和,男,山东临沂人,五O后,在兰州从军,参加援老抗美,后转业青海油田工作,现退休定居北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