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灰色的交替
文 | 张先训 首发《仓子埠》

湖北省黄陂县与原黄冈县之间有一个季节性的湖泊,名日武湖。在武湖的肩膀上有一座曾经有“小汉口”之称的繁华小城,那就是仓子埠城。城里设置有按照西方教育方式教学的“正源中学”“正源小学”。来自全县、全省甚至全国的学生在这两所相当规模的学校里学习。
城里还有两个规模很小的私塾学校。其中一个私塾设在位于小城中心的熊家祠堂内。熊家祠堂坐落在仓子埠南北向主要街道东面的中部,坐东朝西,前面有一个青砖水泥砌筑、样式非常现代化的放生池,专供慈善家们放生乌龟。此时已经破落不堪。
熊家祠堂一式两进,中间有一丹池。前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左边的小厢房内住着一个奇怪的疯老婆子,成天大喊大叫,样子十分恐怖。后面的佛堂里就是私塾课堂。这里虽然做了私塾的课堂,但原来的神龛、佛像却完整地保留着。学生与神像相处。到这个私塾读书的学子,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由于害怕那个疯老婆子,均不敢走前面的大门,只从南面的侧门进出。学生们也很少到前面去。
主持这个私塾的是一位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后遗症终生跛脚的张立山老先生。在这家私塾就读的只有二十多个学生,但年龄悬殊很大。最大年龄者是某人的姨太太,头烫卷发,身穿旗袍,足蹬高跟皮鞋,大约二十多岁,年龄最小的就是我,只有八岁。学生全部自带桌椅。这家私塾的学规很简单。早晨学生不上学,吃了早饭以后上学。上学以后的第一件事是写一张“大字”(大楷),写完以后交给先生(当时的学生称老师为“先生”)。
随后,先生给逐个学生上课。学生将自己阅读的书本送给先生,恭恭敬敬地站在先生的桌子旁边,先生坐着,一手握着红色毛笔,一手指着书本,一边按照书本念读,一边在没有标点符号的文字间点上红点。先生念一句,学生跟着读一句。
先生根据每个学生的具体情况布置适当的读书量。作业是把先生领读过的课文背熟。完了以后,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摇头晃脑地诵读先生圈点的课文。每个学生只读一本书。
我当时读的是《六言杂志》,开头几句是:“勤俭富贵之本,懒惰贫贱之苗,三教九流固好,吾于耕田为高……”学生读课文的时候,先生便圈点学生写的大字,先生圈点完毕,放学的时间也就到了。先生说一声“放学”,学生就可以回家吃午饭了。
下午上学以后,先写一张“小字”(小楷),交给先生以后继续诵读课文。
一天下午,学生们上学不久,正在大声朗读课文。张立山先生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走进来,表情紧张而又不安地对学生们说:“同学们,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提前放学,放学以后不要乱跑,一定要回家去。”此时,可以听到远处的炮声。
我们走出私塾学校以后,只见街上行人稀少,少数几个人正在慌慌张张地向什么地方奔跑。我的家住在南北向的东兴街东边的最南端。从北向南走过我家门口,就是一个空旷的场地,视野开阔。我家门口,特别是那个向东南方向的转角处,既是三岔口,又是东南方向广大村民进城出城的要冲。
当我走近家门的时候,见到我家的大门紧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还见到,左前方转角处的那棵高大的椿树下面站着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士兵,背对着我家的大门在那里站岗,神情极其严肃。
当天父亲也回来得很早。当我叫开门的时候,父母亲正在家里。父亲开门的时候神色紧张,叫我赶快进去。我进屋以后,父亲立即关上大门,而且加上横闩,父亲要我赶快躲到厚厚的松板下面去。
大约过了几个小时,远处的枪炮声消失了。父亲用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危险以后,轻轻地抽开门闩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我也钻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椿树下面站岗的士兵不是那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士兵,换成了一个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
父亲没有文化,只能说老话。父亲轻轻地对我说:“改朝换代了。”那一天,是公历1949年5月16日,星期一,农历四月十九。

张先训撰写的《绿色灰色的交替》
文章通过张先训的回忆,生动展现了仓子埠城的历史风貌、教育状况、社会生活以及重要历史时刻(1949年5月16日的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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