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树难以出人头地

李 庆 和

南有檀，北有柘。世人皆道檀木贵重，纹理细腻，香气清远，殊不知北方山野间亦有一种唤作柘树的，竟与檀木齐名。柘木之心呈深黄，近于金黄，故有"帝王木"之称。然而这名号虽响，到底不过是虚衔罢了。山民采伐，见檀则喜，遇柘则蹙眉——此木虽贵，生长却极其缓慢，欲求其成材，非得数十年苦候不可。

柘树形貌与桑树仿佛，叶亦可以饲蚕。相传嫘祖始教民育蚕，便是取柘叶为食。想来上古祖先，天地初开，人文始创，黄帝元妃不择名贵，唯取实用，竟使这平凡树木与文明起源有了联系。而今人多重外饰，少务实学，见此树叶糙枝曲，便不屑一顾罢了。

每逢五六月间，柘树便悄悄开花。花单性，雌雄异株，球形头状花序或单或对，栖于叶腋，颇不起眼。不似桃李争春，不效梅菊傲霜，只是默然开落，完成本分而已。花谢后，便结出果实来，初时青绿，渐转为橘红，熟时竟如缩微荔枝，皱皱巴巴地悬在枝头。这果是无皮的，花果近于球形，可食可药，然山村小儿亦不多取，因其味道平平。

我尝过老中医于先生给我开的汤药中的柘果。问其效用，于先生云："祛风利湿，活血通经。"八字而已，不多置辞。柘树木质坚硬密实，本可做贵重家具，奈何生得太慢，等不及成材，人或已经老死。故木匠多不喜用之，宁取速生之杨、柳，虽质不如柘，但随手可得。

柘树一生不易成材，犹如平民百姓生于世间，未必各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然而细察柘树一生，何尝有半点自弃？春来发叶，夏至结果，秋迎霜露，冬抗风雪，于无人问津处静静完成自己的生命轮回。蚕饥则供叶，人病则献果，虽无栋梁之材，却有用武之地。

天底下岂止参天之木才是好木？柘树难成大材，却全身是宝，不择地而生，不因贫瘠而萎，不以无人赏识而自弃。恰如这世间的黎民百姓，终其一生未尝闻名于世，却各自在位置上尽了本分，供养家庭，服务乡里，构成这人间坚实的基石。

夜风拂窗，我仿佛听见山间柘树的低语：成材何必参天，但求无愧于心。

二0二五年九月十八日于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