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
文/戴志伟
我由奶奶带大。父母在我很小时离异,各自去了遥远的城市,像两只候鸟,偶尔飞回,又匆匆离去。老屋里只有奶奶、我和五个姑姑。姑姑们皆未远嫁,散在镇子的各个角落,却鲜少一同归来。唯有年节时,这老屋才短暂地热闹一下,很快又复归我和奶奶的沉寂。
奶奶是典型的南方妇人,瘦小,坚韧,如同前院那棵悬铃木,根系盘结,沉默地向下扎入生活的深处。她说话带着水乡特有的软糯尾音,唤我“囝囝”时,总像把所有的暖意都揉进了那两个音节里。她的世界就是灶台、天井、摇椅和一张总是擦得发亮的八仙桌。我的童年,便是在这方寸之间,在她的蓝布围裙边和淡淡的茶枯皂香气里,一寸寸长大的。
我知道姑姑们是爱奶奶的。大姑春芳来的些许少,因为她晕车岁数也大了,但只要来总会捎来奶奶爱吃的五色糕;二姑春妹会抢着搓洗奶奶换下的衣衫,开始跟她聊的家长里短;三姑招娣手巧,每每雷厉风行揽下奶奶手中的活立马干活;四姑春萍性子躁,离奶奶家最近但却总过来陪奶奶聊聊天;小姑春花最沉默,常只是挨着奶奶坐下,握着她枯干的手,半天不语。可她们的爱,是零碎的,被她们各自的丈夫、儿女、生计割裂成一片一片,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陪伴。奶奶从不说什么,她只是坐在天井的光影里,摇着蒲扇,看着门外那棵悬铃木被风吹的掉落叶子,叶子慢吞吞地,日复一日地随着风飘落到远方。
奶奶是在一个清晨走的。安静得像一片树叶飘落。姑姑们闻讯赶来,屋里瞬间挤满了人。哭声、脚步声、商议后事的低语声瞬间填满了原本空寂的老屋。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与变故撞懵了,怔怔地站在房门口,看着姑姑们进进出出,安排着一切。她们的脸上有悲戚,有惶然,有忙碌后的潮红,唯独没有眼泪。
灵堂很快就设好了。姑姑们请了法师,法师像是完成任务般在念叨着地藏经。吊唁的乡邻络绎不绝,说着“节哀”、“老太太有福气”之类的话。姑姑们得体地应答着,行礼,回礼,奉茶,一切井井有条。
而我,在最初的麻木过后,巨大的悲伤终于像洪水决堤,猛地冲垮了心防。我扑跪在奶奶的灵前,放声痛哭。那哭声不受控制,嘶哑而响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我哭奶奶的蓝布围裙,哭她藏起来的冰糖,哭她夏夜的蒲扇,哭她冬夜的老式温水袋,哭她会在我上班休假回来时给我做的菜泡饭,哭她再也不会用那样软糯的声音唤我“囝囝”。我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感到一只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是三姑招娣。她低声说:“小伟,别哭坏了身子,奶奶这是喜丧。”她的声音干涩,没有哭过的痕迹。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去看她们——我的姑姑们。她们站在那里,像五棵沉默的树,脸上是疲惫,是操劳,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哭?我心里喊着,巨大的委屈和不解包裹了悲伤。我认为她们冷酷,认为成年人的心肠是铁石做的。我的哭声愈发响亮,仿佛要替她们,替这整个看似哀伤实则无情的世界,哭出应有的悲痛。
守夜的长夜,我被劝去上楼房间歇息。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我轻手轻脚走向厨房。经过前院时,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清冷的月光下,五个姑姑围坐在那棵悬铃木下的小桌旁,没有人说话。桌上放着一把旧式的铝制水壶和几个小杯——那是奶奶用了大半辈子的水壶。大姑春芳伸出手,缓缓地摩挲着那把水壶的提梁,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个婴儿的脸颊。然后,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
紧接着,二姑春梅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小姑春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小桌面上,单薄的背脊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们的悲伤是沉默的,像一场默片,只有月光是唯一的追光。我忽然明白了,那无声的颤抖,那紧抿的嘴唇,那深陷的眼窝里藏着的,是比我的嚎啕更为沉重的东西。她们的眼泪,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为生活、为儿女、为眼前这个最终逝去的母亲,一滴一滴地流干了。此刻留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般深刻的哀恸。
她们不是不痛,只是她们的痛,早已不是眼泪所能承载。
天快亮时,姑姑们发现了我。她们没有说什么,大姑只是走过来,用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握住我冰凉的手。
出殡的时刻到了。唢呐吹奏起哀戚的调子,响彻拂晓的天空。我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这一次,我没有再放声大哭。我只是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照片上的奶奶微笑着,眼神温柔,仿佛在看着我,也看着身后她五个沉默的、眼睛红肿却再无泪水的女儿。
奶奶下葬在爷爷的坟墓旁,家里一致将奶奶的牌位放在奶奶常去的寺庙里进行超度。寺庙下面就是那池,就是她初一十五去上香的放生池。池水依旧慢悠悠地流动,带走了时光,带走了生命,却带不走有些东西。
我知道,姑姑们的悲伤,是一条埋藏得更深的池水。它们在地下沉默地奔涌,滋养着池中的鲢鱼跟草龟,旁人看不见,却真实存在。而我的哭声,只是那池深沉池水之上,一朵最初也是最白的浪花。
作者简介:
戴志伟,浙江台州温岭人,浙江中医药大学中药学、乌克兰基辅国立大学管理学硕士,温岭市作家协会会员、温岭市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温岭日报》《台州日报》《临海作家》《台州文学》《括苍》《四川诗人》《浙江诗人》《岁月》《辽河》《辽河湾副刊》《陕西农村报》《江淮晨报》《三峡商报》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