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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道非,原名:任家范,哈尔滨人,现居大连。有诗歌、散文诗、散文及诗评等在国家、省部级等刊物发表。业余作者,未加入作协和其他群团组织。
闻先生是屯里最受尊重的人,而且多少年如此。
闻先生出生在官宦人家,这只是听说。他的家世他从来不说,也没人肯问。别说过去的隐私,连他的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总之,叫闻先生文雅又顺耳,大家就习惯了这么叫着。被尊重着的人,凡跟他有关的一切,大家都认为该敬着,愿意往好的地方想,这对谁来说都没有坏处。而像我们这些孩子,刚刚学记事那会儿,跟大人“闻先生长闻先生短”地喊惯了,所以一直称呼他先生,是顺理成章的了。
从老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一点他的过去。据说,他是南方人。他那脑袋的形状跟北方人明显不同。北方人脑壳大体是圆的,即使长得奇特些,也不过是前额或后脑凸出,再特别点,大不了额头和后勺都大,很少闻先生那样的,脸型是前后宽、左右两侧窄。说得明白点儿,他脑袋前后距离长,两耳的间距小。从前后看,脑袋窄得不可思议,从侧面看上去,比北方人又宽了好几号。闻先生这种扁脸型,屯里私下称为南北脑袋。
闻先生眼盲之前,读过不少书。提到过去不确切的事时,大人好使用据说这个词,这么着就多了些神秘感。据说,民国初期,地方各种势力开始割据,赶上兵荒马乱了,什么正事也干不消停。没来得及走仕途的他,偏又生了一场怪病,治疗了好长时间,眼还是瞎了。人们把许多没来得及治疗和治不好的病,都叫做怪病。那时候西医还很少听说,真正好中医在民间也稀缺。所以,即使是一般的病,耽误了最佳的把诊号脉医治时机,也容易出大问题。
也有人背地叨八卦,不知道是打哪儿听来的,说闻先生当年是富人家公子,在青楼遇上了林小姐,着了邪魔似的喜欢上了,与某系军阀手下的一个警卫营长争风吃醋,遭人暗害给整瞎的,没弄死算是捡条小命儿。林小姐看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真领了这份情,后来被赎身跟了他,解放前成了闻太太。也有说是解放时,闻先生从收容所领回愿意从良的林女士的。外来的住户,自己不提过去,谁也说不清真相,屯里人给编排得有枝有蔓的,可毕竟只是猜测或谣传,不太可信。这些闲话儿还没到闻先生闻太太耳朵呢,就被屯里的老辈儿骂住了:不许晚辈乱埋汰人,既然无根无据,就赶快闭紧吃杂食的猪嘴狗嘴。小屯民风有厚道淳朴的一面,老人们不让嚼舌根子的事,自然不再说了。这样一来,外来户倒不像屯里的老户,留给人许多说笑的话把儿。
不管什么原因,闻先生双目失明是事实。他家里给请了个算命先生,他跟着学了几年《麻衣神相》《易经》《奇门遁甲》、命运算理和批八字什么的。他有学识,悟性好,加上被生存所需逼迫着,学得比较认真,算学有所成,二十几岁可以出道占卜了。
战乱的年代,天灾人祸多,老百姓命运多舛。生活不安定的时候,大家的心是悬着的,有个天灾病业的,求神问卦的多起来。闻先生凭借三寸巧舌,和他对时政大局的了解,再根据地方的一些具体情况,以及求签人的一些信息,给出的卦象答案比较吻合,或者说能从这儿得到些安慰,一来二去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其实,一想也知道八九不离十,作为百姓,家道昌旺,谁还问卜,即使算卦也是凑凑热闹儿,没人真把这些说道儿当回事。倒是家境衰败或人遭厄运时,求告无门了,为了找个慰籍自己的借口,才对算理更热衷更虔诚。信命,也是一种安慰和解脱,这符合人们退而求其次的心理需求。当然,易经、卦理和相术,从人的共性、禀赋和行为习惯方面的推理判断,也许是有规律性的东西可循的。既然流传几千年了,信众又那么多,就不能轻易地用简单的是非判断,来给下定论。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其中的道道儿,还有待于未来慢慢破解。
对于盲人来说,算卦是一种谋生手段。
闻先生凭着好学和缜密思维,以及说话的含蓄和歧义,把占卜功课做到了家。解放不几年,不兴大张旗鼓干这个了,他又不能劳动,就成了屯里的五保户。
他的老伴儿是大高个,老腰弯成了问号后,矮了下来。对于闻太太出身妓女这事儿,在屯里是公开的,这点她自己也不否认。开始时是艺妓,做着做着就身不由己了。常在河边走,想不湿鞋也不成了。身在烟花柳巷,做什么不做什么,好像很难像艺妓刚出现那个年代,自己把持得住把持得了,只卖艺不卖身的。
纯粹的艺妓,需要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用现在话说,你得有点综合素质和修养才行。像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妓女,她们的初始都是艺妓,是身陷或崛起于她们所处时代的社会产物,比如后来被称为巾帼英雄的梁红玉,钱塘旎梦苏小小,针神曲圣董小宛,还有明清易代之际的歌妓才女、儒雅妩媚的柳如烟,被称为“秦淮八艳”之首等等,都是有些来头和典故的,或者说在非常时期,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义之举。
仅就才艺论,这些艺妓,还真让平庸之辈多少有点汗颜?连著名学者、被称为清华园的教授里的教授陈寅恪,读过柳如烟的“清词丽句”后,“亦有瞠目结舌”之感。清人也认为她的尺牍“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传说,柳如烟精通音律、长袖善舞,书画也久负名气,书法作品被后人赞为“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过去,毕竟不同于我们这个现在社会,大家都可以安安稳稳的,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够生存下来。这些才女,虽然都是人之精品,却都成了她们所处时代的牺牲品。有点口德地说,干哪一行都需要有本事,吃哪碗饭都不容易。我们屯儿的闻太太,比不了这些留名历史的才艺女子,但举止言谈之间,还是透着些修过身的气质来。
至于闻太太是艺妓,还是迎来送往的普通妓女,都不是屯里人关心的焦点。屯里人知道的是,没了从业环境后,陷在妓院烟馆的大批女人,都被解救出来了。从良了的林女士,就嫁给了有些积蓄的闻先生。这又与早先的传言明显矛盾重重,到底是旧社会赎身,还是解放后改造从良,让好奇心重的人琢磨了好一阵子。到底是队长说话捞干的:你管人家的陈芝麻烂谷子干啥,那都是过去的事儿,黄历牌早翻页儿了,咱看到的是慈善的两老,这样的老人,咱好好对待人家就中。
闻先生闻太太两老都有些文化,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都有谱,不但两个人之间的日子,过得相安无事,和周围邻里也没有撕破脸的事。有闻先生在,没有人提她的过去。她在运动较多的年月,躲过了不少劫,实在该感谢闻先生带给她的幸运。即使没有闻先生的面子,凭她的为人处事和屯子人的厚道,大家也不会搬弄她的是非。屯里人善良、憨厚,大家不知道你的隐私,可能会私下里嘀嘀咕咕。当底细都挑明了,你就成了被保护的弱者,大家似乎就多了些关照,心里也有了帮衬和担当的情义。这在斗争的年代更为明显,斗是斗了,而且是敲锣打鼓、喊着号子斗的,但还是给被批斗的人,留了面子和活路的。都在同一个屯子里住着,朝夕相处那么久了,虽说地富反坏右本来就是阶级敌人,大家看到这些黑五类也很警惕,但没有一点证据,不知道他们啥时候投的敌,甚至有没有可能里通外国?眼见着平时有说有笑的邻里,说他们可能笑里藏奸,正谋划反攻倒算,人心里还画着魂儿呢,让大家旗帜鲜明、声泪俱下地讨伐可以,要他们再踏上亿万只脚,就下不了狠心和死手了。
闻先生白白净净,说起话来半文半白,有很强的感染力。他住在我家前院,住我的玩伴儿大斌子家东屋。东屋里住两家,北炕是闻先生两老,南炕的另一家也是五保户,张二先生和他的老伴儿。
小时候前院儿来人算命,我就跑去听新鲜儿。等客人说明来意,闻先生会沉吟老半天才搭腔,拖长了音说:“这——个——嘛”,他老伴闻太太告诉客人,先生得用心仔细掐算一下。客人也就明白了,马上把钱塞到闻太太手里,或掖到闻先生枕头下。闻太太客气一下,也算是知应了闻先生。
闻先生便不再出声。从枕头另一头摸出叠得板板整整的手绢,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手。净手是闻先生的行当规矩,也许带着虔诚,卜的卦更灵验吧。那时候,没有小包的面巾纸或纸手帕,人们衣服的口袋里都备着一块手绢。不同的是,像闻先生这样的讲究人,手绢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方方正正折叠着,掏出和放回,都做得有板有眼的;不讲究的人,手绢也不怎么洗,揉得皱皱巴巴的,用的时候随手掏出来一小团儿,不用的时候又塞回兜里。比穿过的裹脚布子,好不了哪去。这样的人用手绢擤鼻涕,你站在身边,看他擦来擦去的,比不擦还叫人心里不舒服呢。
闻先生擦过手后,屋子里不管多少人,都会立刻安静下来,目光全部集中到闻先生的身上。这时,闻先生会清清嗓子,问来客出生的年月日,还要问到更具体的时辰。算卦不讲几点几点,而讲子丑寅卯,比如白天黑夜,饭前饭后,天明卯时还是夜深亥时。尤其那些有把子年纪的成人,他们出生更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都是在家里出生的,弄不清准确的钟点儿,说估摸的时辰好像更容易些。那时候手表是稀罕物,不是谁家都有,有时记得清楚,有时有点闪失一忙活儿,就把准确的出生时间给忘了。生辰八字是算命的依据和引线,在占卜术里,人的命相和运气,五行缺土缺水,或属相相生相克,都是从你降生那刻开始的,所以,要卜课未知的事物,这个是不能忽略的。谁要是记得不准,闻先生会很严厉地说他一句,也只是仅此一句而已,被责备的人不住地点头应声:是是是,如同做了不该做的错事。
根据你提供的生日时辰,闻先生的左手拇指,开始在其他四指上蹦跳着,循环游走,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嘀咕着,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什么的,再不就是金木水火土啥的。我感觉他脑子里是个巨大的仓库。我们看不见这个仓库的轮廓,都在他盲着的眼里藏着呢,好像那里面装满了神秘的事物。他手指上,有一把神奇的钥匙,他念了密码之后,那座仓库的门就敞开了,他闭着眼睛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太熟悉里面的一切了,年年岁岁不停地进进出出,他知道每个人的命运放在哪个位置,是什么样的,几斤几两。他把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再三掂量了之后,才能慢吞吞地告诉问卦的人。你要起课占卜的,在他这儿都是鸡毛蒜皮小事儿,自然不在话下了。要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那就得更郑重其事了。
他有一套占卜书,我估计他没有打开过。既然是先失明后学的占卜术,那书只能是道具了。一同包在红绸布里的,还有几根磨得光滑的竹签,上面稀拉的几个字似篆似草,我看不懂,跟卦书图示里的字差不多。它的全部奥妙,包括乾坤太极,都在我们常人的不懂里,深藏不漏。还有几枚中间带着方孔的大钱,除了凸起的“道光”两个字,其余的我都不认识。听大人们说那叫真笔字,书上称繁体字。后来知道那些铸有“崇宁重宝”“崇祯通宝”“嘉庆通宝”等篆字的铜钱儿,是古人流通过的钱币,现在倒成了爻卦的必备用具了。
闻先生这套卦具,是很特别的。竹签儿已不是成竹淡淡的黄绿色,而有点接近暗红,像蒙了层薄尘的干枣,那或许是涂过漆后,退得差不多了,或长时间心血度成的颜色,也或许是把玩年头久了才有的醇厚;那几枚古钱儿更了不得了,字迹似有似无,老铜的光泽温和内敛,内口方正丝毫不减,外沿磨蚀得柔润圆滑,带着种阅历万千的古朴。闻先生这套用具,好像是师傅留给他的。我上中学学到“衣钵”这个词时,最先想到的就是闻先生的竹签儿和古钱儿。
人靠衣服马靠鞍,算卦先生靠竹签儿。闻先生的竹签和古钱儿,似乎有种神奇和隐秘的力量,增加了他算卦的可信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好像人间的悲喜剧,都是从卦象解析那一刻开始和结束的。谁抓到“重宝”或“通宝”的钱币,脸上会眉开眼笑的。要是抓到“道光”的古币,脸上都很不高兴的样子,闻先生说摸到这个钱不吉利。学历史以后很纳闷,道光又不是光绪,为什么摸到那个钱儿就表示不吉利?如果是光绪,我还能理解,他是个倒霉蛋儿,这个皇帝当得很憋屈,他是被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那个即是亲婶娘又是亲姨妈的女人,在她临死前用毒药害死的。我一直不明白,在算卦先生那里,每个问卜人的命,怎么和作古的皇帝年号,还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每次大卦前,闻先生都要用他家的铜盆净手,雪白的毛巾擦过,而不是小手绢擦擦拉倒。然后,他才用比女人还细腻柔滑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展开卦具开爻。我所说的大卦,就是卜问生死吉凶的,一般是家里有重病老人或突发事件可能危及生命的。他解卦的学问太深奥,我后来走马观花地看过周易和《麻衣神相》,但始终没有弄懂其中蕴含着的玄理。闻先生的手细腻而舒缓,游走之间很有灵气,那竹签子上的字纹理浅得很,他触摸一下就知道是什么签。他总是就签论签,把他占卜的卦理结果,用平缓深沉的语调告诉你。从不像现在街头卦摊儿,也说不出有体系的命相来,只能用江湖鬼话愣骗,什么上上签下下签之类的。每次遇到要给我看手相或摇卦的人,我直说我看过《易经》,他们立马停步,不再撵着我喊先生来一卦了。
在闻先生看来,拆卦必须综合起课求卦人带来的各种讯息,才能给出主凶主吉的断语。闻先生说话奇诡而简约,总是沉吟半晌,才有板有眼地慢开尊口,除了涉及我不太懂的卦语,如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外,就是大白话儿说给你了,像你得多注意啊,或最近少出门啊,遇事别冲动啊,说话留点口德啊,再不就是嘱咐你逢凶化吉啊等等。有时候平和的语言里,也会丢出一个炸雷:如,你回去给老人准备后事吧,但这种情况三二年不会有一次,闻先生留着余地呢。我有时偷着问父亲:到底啥意思?他似懂非懂的告诉我,算卦一般不直接说结果。先生不算绝卦,话不能说透,要留有回旋的余地儿。母亲那年突然发病。等拉着妈妈去医院的马车刚离开,姥姥赶紧过去问闻先生。他用手指反反复复掐算了许多遍,语重心长地对姥姥说:要抓紧治啊!两天后,妈妈离开了我们。后来听邻居说,他早就算出来了,没忍心告诉我们。也许他太善良了。但对他的这种解释,我一直满腹狐疑。
没人问卜的日子,闻先生枕边放这个戏匣子。闻先生很少到外面去,估计是他常年卧床,身体已不适合站立、行走,或坐在木制的板凳了。农村把收音机叫戏匣子。一般人家的戏匣子都很大,像后来的十几英寸黑白电视机似的。闻先生的戏匣子比土坯大一些,在那时算是很精致的了。小的半导体收音机,或晶体管收音机,都是在那之后有几年才出现的。
闻先生在长短波段之间拧来拧去的,那匣子就滋滋啦啦地响着,像有很大的风在匣子里刮来刮去的,好不容易弄出声来了,他又拨过去了。他不怎么听播音员正常说话的节目,全是咚咚锵锵的器乐点子,或咿咿呀呀扯肠曳肚的段子。他说他喜欢听京剧、越剧、黄梅戏、豫剧,还有帮子戏。大家开始猜他老家应该是广东的,又说是安徽的,也有说河南、江苏或河北那边的,谁也没说清到底是哪儿。闻先生说,民族乐器演奏出来的曲子,特别有味道,尤其京胡二胡,那曲调凄婉绵长,哀怨和悲凉中有一股韧性和不屈,有历史感。我当然听不明白他说的这些,但知道了像锯齿没完没了拉出响声的东西叫京胡或二胡。
闻先生总是摇头,他对戏匣子有点意见,说传统戏的段子越来越少了。播戏曲的时候,都是大段的现代京剧,如正红火着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白毛女》。虽然处在风头正盛的时期,这些新戏故事也波澜曲折,可没有老戏的绵密、悠远和古朴的神韵。这是老戏骨儿听古代故事听上了瘾。我不懂,听着就像有一团绳子,拽着一串单调而起伏不定的长音,在耳根绕来绕去的,没完没了,老半天整不出一句词来,好容易出来一句,也一个字没听懂,还不如铁梅、喜儿和杨子荣更顺耳呢。我能偶尔听明白一点现代戏,也是因为屯里的妇女队长和铁姑娘们演练过。
闻先生喜好的戏好多,没事的晚上,就坐在半掩着幔帐的炕头,给我们叨咕那些戏里戏外的事。他说的这些事,跟戏匣子里的唱段一样难懂,有时候我的脑袋搭着他家的炕沿儿,就睡到梦里边去了。我只记住了他说的几出,有马连良的《甘露寺》《将相和》、裘盛戎的《盗御马》、程砚秋的《锁麟囊》。还记得他细着嗓子,跟着戏匣子哼哼梅兰芳的《霸王别姬》,或荀慧生的《钗头凤》。我没看过京剧在舞台上演出的盛况,无法想象身着华丽盛装的角们儿,怎样绘声绘色地演绎古人的故事,更不知道生旦净丑末,以及反串儿这些说道儿,总认为梅兰芳、荀慧生是两个会唱戏的女人。他们的名字也像,梅呀慧呀的。好几年没人说起,我就一直这么误认为着。这两个女声,细腻绵润得闻先生骨头酥酥的,老戏骨儿这种陶醉痴迷,我没法体会的。我是被那些细细丝丝的音量,缠绕得烦烦的,脑袋和心里都乱七八糟的,绕着绕着,大白天也哈欠连天的了,忙着拽大人的衣襟,回家玩别的去了。
听传统民族戏曲和民乐,多是成年人的嗜好。我也是在不惑之年后,越来越喜欢听这些有典故有背景的老戏的。手机的云音乐里,下载的多是民乐独奏、合奏,或《望江亭》《定军山》等京戏名段。虽然,我对戏剧音乐了解少得可怜,听了许多遍,仍似懂非懂,但就觉得顺耳。古筝、二胡、笙箫声或锣鼓点儿起,心就跟着音起音落而颤动。似乎那些个弹拨或吹奏出来的音符,是阳光照耀着的雨露,在音乐的叶片上明澈地圆润着,被演奏者那蜻蜓似的轻盈,给踩翻了。一颗颗玉质的珠子,蹦跳着滚落下来,洁洁净净的,透透亮亮的,温温润润的,甜甜爽爽的,都滴落到在低处倾听着、眷顾着和仰慕着的心上。好的民乐戏曲,像醇酒或香茗,那种美妙、悠远和甘醇,都在烈和苦的里面藏着,得舍得时间花得心思,才能品出唱腔里的气韵江山来。
一直觉得奇怪的是,对于周信芳的戏,闻先生只听不唱。我后来在城里的公园,总能看到那些退休的老年男女,成帮聚堆的,锣鼓家伙儿一响,就吚吚哑哑地开唱了。作为戏迷或票友,都愿意哼几嗓子的唱段,闻先生为什么不唱呢?他说:好戏,需要的是听众的耳朵,而不是嘴巴。那些名角儿,已把戏唱绝了,唱绝了的戏,别人就不该唱,洗耳恭听才是真正懂戏的好迷,再去唱就是糟蹋那出戏了。他叹口气跟我爸开玩笑说,跟你说,你个屯迷糊也不懂,那次是他多喝了两小盅之后的事。我爸虽是下放到这里的,但进城以前也是乡下的,我也是乡下土生土长的,地道的屯迷糊,说起京剧来,我们爷俩儿当然一窍不通。不但我和我爸不懂,除了闻先生,屯里老辈人再没有懂京剧的了。我们那里的老百姓,对南方戏种也不感兴趣,没有闻先生那么多的见识和雅好。他兴致好的时候,听起越剧和黄梅戏来,也是如醉如痴的入迷相。我们也听不懂那些不好好说词的唱段,更分不清越剧和黄梅戏之间的区别,只知道闻先生听的《女驸马》是越剧,而《天仙配》是黄梅戏。无论这两种的哪一种,在乡下都没有二人转受欢迎。北方说的是普通话,不论唱二人转、单出头,还是拉场戏,剧情都不复杂,人物比较少,而且唱腔干脆,吐字清楚,听起来通俗易懂,多数人对二人转的著名桥段都能唱几句,特别是《西厢记》《回悲记》《马前泼水》《冯奎卖妻》等名戏,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我们这些小孩子,是在看了电影《红楼梦》《天仙配》后,才对越剧和黄梅戏有了些模糊的认识。我有点痴迷于严凤英和王少舫的黄梅戏《天仙配》里的《分别》唱段,也是受了闻先生的影响。
闻先生说,世上各种学问多了,谁不用心学,都得迷糊,只是在哪方面迷糊,在屯子还是城里迷糊的问题了。这跟到屯里来的下乡知青,分不清秧苗和杂草是相同的道理。
闻先生对京剧的痴迷,甚至有点儿过于偏激,可他的话语里,有对那些名角和戏的敬畏。每次说到周派老生麒麟童周信芳时,那种尊重和崇拜,都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虔敬。闻先生好像听过一次周信芳的舞台现场,大家自然不会细打听,是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地方哪个戏园子。在闻先生心里,那出荡气回肠的《萧何夜下追韩信》,让大师周信芳演绎出来,就是千古绝唱。周先生以西皮慢流水的板眼,唱出“我主爷起义在芒砀”,闻先生瞎了眼的眼角,似乎有泪珠在眼底往上爬。周先生一字一顿的唱腔,在戏匣子里婉转地响着:拔剑斩蛇天下扬/怀王也曾把旨降/两路分兵进咸阳/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这时的闻先生是不能打扰的,他正屏着呼吸跟随着剧情,不知是为汉高祖打江山的波折,或是为萧何求良将的忠贞不二,还是为受辱胯下的韩信终于寻得明主,这其中哪件事所打动,等唱到散板“扬尘舞蹈见大王”,他已经有些哽咽了。
京剧里的典故,本身就是说不完的故事,让人回味无穷,闻先生听了,掉眼泪不知是在替古人担忧,还是联想起了自己坎坷的经历,引发了共鸣的情怀。闻先生特别欣赏唱到萧何那句“扶保在朝纲”,说周信芳这句唱得格外有力道,唱出了这位老臣随刘邦进咸阳后,志在天下的忠心和襟怀。闻先生对汉高祖赞不绝口:别看他不能文不能武,可他善于用脑子,懂得得人心者得天下的理儿。闻先生还崇尚智育第一,告诉我们要好好读书,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他说刘邦的故事和周先生的唱段,就应该灌制成唱片,等角儿不在了,让留声机播放给听众过戏瘾,也让人们知道智慧有多重要。闻先生嗓音有时候略含沙哑,低缓里带有明显的沧桑和厚重,如果他肯唱起来,应该很符合周先生的风格,会是个出类拔萃的票友.
闻先生听戏匣子时,串门的邻居不会弄出动静。来人袅悄的,他也不出声。没了杂音干扰,乐器和唱腔溢出的一点一滴,全能流进他的耳朵,滴答心坎上。
他原来的戏匣子,是那种高三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左右,正面凸起两个旋钮的老式收音机了。到了晚年,老伴儿给他添了新的半导体收音机,形状大小跟半块砖差不多,外壳不是笨重的木板,是轻薄光滑的塑料。人们把这种收音机直接叫做半导体。戏匣子小巧轻便,携带或收听非常顺手,是件好玩意儿。半导体的开关在右侧面,嵌入式的钮,悬出小半的“月牙儿”,不用使劲拧,手指贴着外沿儿轻轻拨弄,波段和音量调整灵活,音质清晰音色稳定,唱词不再含混不清,被大风刮乱了似的。他家买了没几天,好几户前后脚也买了。
闻先生怕冷。队上给五保户备了许多柴草,炕烧得热乎乎的。差不多整个冬天,他裹进被窝,搂着戏匣子。到了夏天,一多半儿的时间,仍旧躺在炕上。不管路过大门口,还是走入他家院子,准能听见京胡、鼓板等器乐有急有缓的节奏,或生旦净丑等名角有板有眼的唱腔。
若是晴天,闻太太坐在院子里,倚着一窗台的阳光,边陪先生听戏,边一针一线刺绣。绣老公母俩的装老鞋之外,也绣小手绢,捯饬压箱底儿的丝绸小绣。我蹲下来看那些大大小小的绣品,她小声告诉我那些稀罕物是啥,我以为它们叫“苏修”,她更正说是“苏绣”。
闻先生年轻就戏迷。双目失明之前,若不赶上社会变革的动荡岁月,没准早已投身梨园,唱成一位戏剧名伶。辗转来东北乡下落脚,“票友”一把的机会也没了。十里八屯偶尔来戏班子,多是说大鼓书或唱二人转的。除了几个舌头转不好弯的年轻人,硬邦邦唱两年现代京剧外,没人哼那种百转千折的曲调,没谁听越剧、评弹、沪剧等南方戏。只有闻先生饶有兴趣,摸索着调整半导体的长短波,随角儿演绎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
他和老伴儿是打江南来的,看窄又扁的脑瓜就知道。具体是福建广东还是安徽浙江,或别的什么地方,我没打听过。说他是南方人,不过想转个脸面,意思是他听的那些戏,屯里的老少爷们听不懂,没啥丢人的。闻先生读过好些年私塾,走南闯北见识广,别人说啥不说啥,都不往肚子里搁。他的心思,撂在戏匣子的频道上,切准了波段,手焊在旋钮上似的一动不动,仿佛稍微翘个指缝儿,曲调里游着的那些词儿,会立马跑丢。他听得出神,聊天的人慢慢各自散了。我和父亲却很少随大溜走,半醉的父亲歪在蔓子炕打盹儿,我也糗在炕沿儿半听半迷糊。父亲醒了,我再扶着他晃悠回后院的家。
闻先生勤听黄梅戏和京剧。戏匣子播完了,便兴致勃勃讲剧情。他絮叨多了,我朦朦胧胧懂了些。屯子有回演电影,放映黄梅戏《天仙配》,第二天晚上,他就讲这个戏,说严凤英和王少舫的唱功如何了得。他说:戏就得一波三折最筋道儿,大悲大喜反转,有嚼头,招人听。他拿董勇“路遇”那场戏作比,说人间不可得而得,方为大喜;又以七仙女“诀别”为例,说人世不可失而失,乃成大悲。他的一点拨,我才略懂,为啥路遇一场的音乐那么轻快、悠扬和愉悦,而离别那场唱腔那么低沉、凄切和撕裂。
他听得最痴的是京剧。一出麒麟童的《萧何夜下追韩信》,每播必听,每听必动情。器乐点儿才响,他的嗓音先水戗了似的,带着沙哑和抽噎,许是泪腺萎缩了,倒很少见泪流出眼眶来。他说听戏能治病,唱词以西皮流水的慢板一出来,皮肉松弛了,经络打通了,堆积在骨缝的疼痛、淤滞和隐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浑身上下地舒坦。这话屯里都信:东头的王三爷,肺痨重得不住声咳嗽,纸牌玩上两三把,啥毛病都没了。不同的是,三爷离了牌场咳得直背气儿,闻先生听过戏后身心爽快。
他听戏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比周信芳入戏更早更深更透,“我主爷起义在芒砀”走起,便被施了麻醉药似的,不光用耳朵听,他用心在听,用盲目、鼻息和唇齿在倾听。他胸腔起伏、四肢不动,身上的每个细胞和整个魂魄,瘫软在音乐的节奏里了。又仿佛不是听戏,而是在针灸,那些粗的细的音节,银亮而准确逼近穴位,一丝尖锐的凉意和刺痛,接下来,骨头肉便麻酥酥的了。
他不出声,窗外的事物已不存在,身边的一切也走远了。闻先生从不跟着唱,他曾打趣儿说,好的戏段子,倾听是对角儿的尊重,瞎哼哼是糟蹋,就像一地好白菜,活活让猪给拱了。戏匣子响着,十五瓦的日光灯暗淡模糊,躺在炕头的闻先生,纹丝不动如木塑的人偶,安静得像博物馆展柜的化石。他总叨咕,戏曲有神奇的魔力。想必他常被这魔法给罩住。
在名伶略带低沉沧桑的唱叹中,入戏过深的闻先生,不似原来的人了。他的灵魂已飞离半条街的小旮旯儿,走进狼烟四起的秦末大战场。时而是带领一众兄弟打江山的刘邦,时而是运筹帷幄、智虑三军的军师萧何,或是武功盖世、所向披靡的大将韩信。每听这出戏,他都把演绎当作真事,替古人分忧,为定乾坤的刘邦着急,为忠心耿耿的萧何感动,为定江山后被吕后及宫女布袋锤杀的将军心疼。
那时没录音机,没随身听,没后来的平板电脑等视听媒介。如果有这些新东西,他掉在戏剧的井里,临了也不会自觉爬上井台的。他说:好戏是给懂的人备下的。他总打那个比方:戏剧如同一个女人,喜剧是化了妆给人看,悲剧是卸了妆给人看。闻先生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深奥的理儿从他嘴里出来,像说介比儿的大马老白的家务事儿那么顺溜。
在闻先生屋里听京剧,才知道人们把“街”发“该”音的出处,逛街说成“上该溜达”的来头。此前,我没听过老生青衣髯口这些词,不知还分“梅程荀尚”京剧流派等等。我对戏曲的一点皮毛认知,是受了闻先生的开蒙。随着年龄增长,我闲着也听戏剧或乐曲,京剧、越剧、秦腔或黄梅戏等。乐意听的要数黄梅戏,为“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而欣幸,为“撕片罗裙当书简,咬破中指当羊毫”而悲悯,或在闵惠芬演奏的《二泉映月》里,思绪滞留阿炳淋过雨的陋巷。
闻先生失明时,在眼光淡下去那一刻,把世间万物的棱棱角角、纹纹理理装心里了。黑暗里,戏剧成了打开灵魂的钥匙,唤醒了他内心沉睡的世界。这些经典段子,像端在手上的一盅老酒,炕桌上的半碗红烧肉,慢品细嚼,醇厚甘烈或香而不腻,卯足了戏瘾。他把后半生,过成了自己的戏骨或角儿。
闻先生眼盲心不盲,胸膛里敞亮着呢。他沉迷说今道古的故事,戏曲成了命根子。听喜欢或入神的戏段子,心里不憋屈、不烦躁。他搂着戏匣子,通过“武戏文唱”的剧目,与历史典籍人物神交,日子过得金贵,命活得瓷实。
闻先生在上海待过,对留声机印象很深,说那玩意儿是个好东西。留声机与戏匣子的最大不同,就在于一个是想听什么就播放什么,自主权在自己手里,可以凭着个人好恶来取舍;而另一个是播什么就得听什么,你得被拘束着,不能随意而为。他说听戏开始不懂没关系,要是有了留声机,可以反反复复听下去,慢慢就懂了。闻先生告诉我们:小孩子背古诗也是这个道理,开始不明白诗的意思,但总背诵就记住了,随着年龄增长,古诗的意思也懂了。可我还是没背诵几首古诗,也没能成为像样的戏迷。
闻先生在时,要是有听众点播,或录音机,估计得开心死了。他可以让自己每天都沉入在京剧里,跟着古代枭雄悍将或宫娥才女,浸淫那种叱诧风云或琴棋书画的古韵里了。我甚至说不准,闻先生心里曾有一团定江山的气概在,如果不是早早失明,会不会成为保家卫国的名将,或者技艺超群的“名伶”?
忆起闻先生当年说:“没办法,就好这一口”。我才认识到,票友“票”到功夫和火候儿,不会演戏也算个老戏骨儿了。戏骨儿是个很有分量和专业水准的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闻先生病重时,头两天我并不害怕,还去看过。从前他叨咕过,活是件温暖而琐碎的事,死是件冷酷而干净的事。没成想一向思维果断、行事干脆的人,最后拖拖沓沓,不肯干净。不知为什么,眼睁睁看他咽了气,而他那口气儿,可能已走出几百米远了,不到一分钟绕个弯儿,又缓回来了。从他的身体深处,慢慢爬上嗓子眼来。他喘着粗气,或若游丝的细气儿,断了续,续了断,反反复复,拖得比京剧的大段行板曲折、漫长。后来害怕了,就不去了,而且那几天晚上不敢出去,天黑得跟他穿的装老衣似的,伸手可及。
算一辈子卦的闻先生,这回不灵了!
他是屯里唯一被称先生的人。虽然相面的张二先生也叫先生,因加了“二”字,尊重似乎降了档次。
前阵子,左撇子的闻先生,拇指还在其余四指上舞蹈,叨咕着子丑寅卯或金木水火,给人掐算吉凶呢,没想着给自己爻一卦,眨眼间,说不行就不行了。
“或许早掐算过了,揣心里不说罢了”,信他灵验的邻居说。
闻太太趴在他耳根问:“你到底咋的了?”
“估计这回要——完——了!”
他的声音比蚊子轻,像死神在门后,声音稍大点儿,会拽他走似的。
两天没见好转,闻太太蒙了。她知道:多少年来,先生抽签算卦讲分寸,说凶吉点到为止,直言自己命数,怕真的不行了。
料理丧事的老付来了。看先生气若游丝,凑近枕边嘀咕了几句。先生瞎了多年的眼珠,眼皮里动两下,再没别的反应。
老付对闻太太说:“穿衣服吧!”
大家七手八脚,给套上黑色长衣。一旁的闻太太,眼泪汪汪的。
大家张罗着,要把先生抬到拍子(停尸板)上,他却缓上一口气来,摸索着解衣扣。
闻太太懂先生的意思:穿背心睡惯了,长衣不舒服。她示意老付赶紧脱。
老付低声说:“怕是回光返照了!脱了,还得费事穿?”
那意思:死炕上不吉利,按规矩应在拍子上,等着咽气。
闻太太不同意:“人还没死,咋能放拍子上?”
老付说:“每家老人临了,不都这规矩吗?”
咋说,一向通情理的闻太太就是不应。她眼泪吧嗒着:先生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老付拧不过闻太太,干脆按她说的办。
脱了长衣,先生安静了。可仍糊涂时多。
先生睡了一辈子炕头。夏季也睡热炕。闻太太哭得天昏地暗,手里的活儿没停下。豆秸是队上给五保户的,快八十的她,非自个抱柴,把炕烧热。她干枯的手指,伸到褥子底下,试着炕的凉热,或拽被子,把先生的肩膀掩住。
老付想:咋整也活不了了。他不忍伤闻太太的心,没说出口。
这样折腾了四天,先生的气越来越少,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累乏了的老付,看着脱相的先生,说这回差不多了,又张罗穿衣服。
闻太太死活不依。
老付对她说:“熬不过来了,抬到拍子上吧!”
老付跟先生一起料理白事多年了,仗着这份交情,急了的闻太太,呛白老付:“咋这样没人味,还喘气呢,就当死人抬?”
老付重复说:“谁家人老了,不都这样做吗?
闻太太根本不听:“他们是他们,先生这样不行!没准再活过来呢,木板多凉,活了也得冻死!”
没办法,老付陪着熬,等着咽气。听闻太太说些陈芝麻烂谷子。她说:自己岁数大了,没啥遮掩的了……她又说,她是先生从窑子赎出来,说好做一辈子夫妻的……
她像自言自语,又像问老付:“啥叫一辈子?人没咽气,让有知觉的先生,冥冥中感觉盼着快死似的,算一辈子吗?”
老付头摇拨浪鼓似的:不算不算。
她说:“你没结过婚,好多理儿你不懂!多挨一日,就多一天夫妻的情分!”
她说:“命是老天爷给的,论天过,金贵着呢!多活一分一秒,是他的造化。早早穿了衣服,弄拍板上,他得多寒心?”
她说:“我留不住,也不想他快走……”
留不住的闻先生,折腾了六七天,走了。
走时,脚上那双鞋很特别,是学过苏绣的闻太太,几年前准备的:纳底布鞋,白鞋底黑鞋帮,红色丝线绣着牡丹花。鞋,做了两双,另一双留自己。
老付说:“穿衣服时,先生身子还热乎着呢!”
按闻太太的理儿,先生多活了七天,他们多做了七天夫妻。
老付说,这是他料理的最麻烦累人的丧事。不知是不是她的坚持,先生多挨了几天。他觉得是。
他说:这累,挨得“值”!
老付不明白的是,先生死后,她没再哭。老年人说,她的泪干了。
人们说:阴阳先生死时都这样。阴阳两界的事他都懂都做,所以阳间留不住他,阴间不愿收留他。我断定闻先生是去了地狱的,因为以前他说过,人临死那刻,有的看到的不是黑暗的地方,而是比平时更明亮灿烂的世界,那里就是天堂。闻先生是盲人,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就只好拄着拐棍儿,一路敲击着地面,去阎王爷那了呗。而且,只有地狱那样布满黑暗的地方,才需要占卜术,给那些冤屈无助的灵魂解惑或慰藉。
我猜想,闻先生善于谋算揣度,这样的人走算卦这个行当,算得上是发挥所长。如果在日常的生活中,遇到个心机重的人,屯里人瞅着他,心里都瘆得慌。大家都是有一说一、不工于心计的粗人,要是平常被这么个主儿算计着,日子还能消停得了吗?是不是阎王怕他看得明白,把它们阴间背地里干那点儿破事,都说出来,才再三再四阻止他呢?我又想,该不会的,闻先生虽然心术老道,但他总能话到唇边留半句,到哪儿都不会坏别人事的,他懂江湖上的规矩。即使不懂,到阎王爷那儿,凭他的精明和耐性,也会很快学会和适应的。也许阎王有点多虑了,到他那还敢乱说的,估计也不是闻先生这脾气的。再说,阎王手下的那几个小鬼儿,都是黑天走道的人,见不了大天白日的,只能背地里捅捅咕咕,干点坏事。除了欺负老弱病残的人,再就是哪儿有大灾祸,它们会凑跟前看热闹,或趁着人家家人忙乱打劫,把遭遇了不幸的人偷偷押走。它们自私的勾当,阳间的人都明白。闻先生不是天老爷派去的公差,他到了阴曹地府,也只能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应该非常了解这些游戏规则的。
按照迷信说法,人离开了尘世,是有天堂和地狱的区别的。闻先生看不到路,就去了地狱,闻太太只能去那里找他。我的潜意识中,他们在地狱里呢!直到听了动物世界的解说词,才恍然大悟:人或动物临死时,瞳孔不是缩小,而是逐渐放大,光线进入视觉的比平时多,最后那刻自然感觉是亮亮堂堂的,以为是天堂了。假如有天堂和地狱,在人的灵魂离开凡胎前,是看不到的,那么,闻先生可以进天堂了。
按照闻先生的遗愿,他的卦具要随葬。付矬子说:先生到那边可能还干这一行。队长说:你别瞎扯,那是这套卦具跟他年头多,有感情了。不像你,整天抱着酒壶,早晚得醉死拉倒。老付不生气,照旧张罗着丧事儿,回头跟队长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临了临了时,能喝上几口,在黄泉路上吧嗒吧嗒嘴,还有满口酒香,我就知足了。没想到这话儿一语成谶,老付的愿望没能实现,后来他死时一口没喝,是干巴着嘴唇走的。闻先生的竹签和铜钱,却确确实实随闻先生埋进了土坟。
闻先生没做过出格事,虽说是娶了个青楼女子为妻,那是从良了的。换句话说,他这是做善事,拯救了一个女人的灵魂和人生。正像闻太太是慈善的人一样,她给闻先生带来了温暖和光明。他们在相遇之前,不能为各自的过去负责,但相遇之后,能为彼此的未来尽心,这是一次圆满的相遇!
闻先生没有过是非纷争,他用左手的拇指和其它四指,相互舞蹈着,完成了他的人生。
北炕的闻先生和南炕的张二先生,一个抽签批八字,另一个相面看手纹,两家没有矛盾,反倒是相生相荣,起到了互补作用。北炕不适合做的,就交给了南炕,南炕应承不来的,再转给了北炕。不论北炕南炕,他们的术事,全是马后课,不属于预测未来的马前课。屯里人在两个五保户不在以后,才说起这个,当初大家算卦,也不是全信,除了找个安慰外,也有帮衬两家的意思。过去的事,被他们说着了,算是碰巧儿,没说着,就嗯嗯啊啊过去。未来的事,是能算出来的吗?大致的方向,不用算,也有个大概的规律性预测。
他们兴课相面的年代,屯里的生活是固化的,房子就那么几十间,地就那么几十晌,人们不怎么流动,更不会现在这样天南地北地来去,都活在屯子不大的方圆里,与邻居或鸡鸭鹅狗猪牛马为伍,有驴的也与驴为伍。不赶上大旱大涝,或人为的斗争运动,日子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除了自然的生老病死,再无什么大事。屯子里没有所谓的富裕户,只有勤快或不勤快,造成的穷或不怎么穷的差异。两者之间的大不同,只是多吃几顿粗粮和细粮的事,最明显的地方,是杀不杀得起年猪了。总之,算卦,是两老和屯里人为了图个乐呵。
无论如何,闻先生死了,也埋了。按照闻先生留下的遗愿,度过了光鲜而安适日子的竹签和古钱,找到了最后的归宿——坟墓。它们在天地之间出现一回,算是善始善终的了。
过了不到两月,闻太太也死了。死时非常安详,什么也没说。闻先生和闻太太终老,活成被屯子纪念的人。
屯里人说:她怕孤独,找先生做伴去了。
也有人说:她怕先生孤独,给他做伴去了。
老付插一句:不管咋说,老公母俩又团圆了……
这是四十年前的事,在我脑海,跟昨天发生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