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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三十八章、见到哈尔滨前首富
就在哈尔滨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兰桂芳开车带吉丽去了黑龙江大学附近一处荒芜的厂房,想不到哈尔滨还有这么一个闹市里的角落,被房地产大潮遗弃的倒闭企业黑龙江人民印刷厂,从它用锈迹斑斑的铁皮封死的大门能看出纸质出版物曾是中国巨大的产业,它带动了林业、造纸、印刷、出版、发行、销售、创作等行业,可进入电子文件时代国内大多数造纸厂都垮了,印刷厂也完成了小型化和由国营到私营的转移,而大量文艺期刊停办、出版社主要靠“卖书号”、地方性报纸也只能靠宣传部下文才有订单,这到底是历史的必然,还是这个国家发展得太快?以至于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丽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咱们哈尔滨的前首富。”前几天兰桂芳就跟吉丽说。
“是张竟成吗?”吉丽问。中国的每个城市都有若干个前首富,因为洗牌太频繁,而真正的首富是贪官,他们隐藏着巨量的财产,王建林、马云真没什么可骄傲的。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个胡子拉茬的老头给他们开了那扇大门里的一个小门,毕恭毕敬地说:“兰总,客人们都到了。”
她们猫腰钻进这个小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双向的松树大道,直通一栋三层红砖办公楼,能看出这里曾经来访的人和运货的车络绎不绝,即使在百业凋敝的文革时期中国的印刷厂都生意火爆。这是一个重视意识形态的国家,那时候的人们一睁开眼就会听到收音机里的新闻联播,它就是时钟;他们一出门就会听到电线杆子上的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它就是号角;他们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交流美帝、苏修和第三世界国家的动态,还动不动就会停工开会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和中央的新精神,他们那时候虽然工资低、居住条件差、物资奇缺还凭票,可他们国家主人的感觉满满。五十年弹指而过,现在国家更重视意识形态,以最强大的智慧系统搜索人们发表的言论、文字、画面和视频里的违禁内容,中国人却出现了政治上的巨大“撕裂”,要么极不过问政治而只过自己的小日子,要么就极关心政治以至于互相攻讦,就不断出现微信群和公号被封的事件,不知道这是一个民族的觉醒而是堕落。
兰桂芳指着几行雪地上的脚印说:“今天来得都是神秘人物,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大雪是最好的东西,能掩盖一切,他们来到办公楼前,看到所有的门窗都只剩下洞口,只有门口的几间有门窗并有铁皮烟囱冒着黑烟。她们往楼里走,通过穿堂的洞口能看到院子很深,里面有红砖的、水泥的、铁皮的各种厂房和仓库,和各个时期的标语、广告和企业名称,看出好多人都想把它盘活却没成功,哈尔滨这样的资产还有许多。
兰桂芳推门把一股空冷气带进屋,对坐在昏暗的阳光下的几个老年人说:“张总、李厂长、孟台长,你们来得真早。这是我的搭档、作家吉丽。到我那儿谈多好?这儿多冷?”
张总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哈尔滨首富张竟成,一个高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说:“冷倒是不冷,就是有女士我们不敢抽烟。你的茶不错。咱们都是干事儿的人,干事儿就得下到第一线。”
李厂长说:“我这儿太简陋,慢待各位了。”
这间屋是原来的会客室,看得出当年有过豪华的装修,如今成了纸糊的布景,暖气废了只能在屋地当间放个铁皮炉烧无烟煤取暖,无烟煤没烟却有味,他们就会敞开门换气,就都穿着大棉袄解扣围着炉子坐,就像当年“抗联”那首诗“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两位女士入座,他们就说开了话。
兰桂芳说:“今天请大家来这儿见面是因为张总不方便,他一回哈尔滨就会惊动警方。”就拿出一盒软中华分给大家说:“我下乡那会儿集体户的冬天就这么冷,男生都抽烟,说烟暖房,屁暖床。女生不想抽二手烟也学会了抽旱烟,有的还叼起了大烟袋。”
这三个老男人都点着了烟,好释然。吉丽就想起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张总,他曾是哈尔滨某高校分管经营的副校长,最辉煌时有过两家上市公司,可有一天他突然被捕,又在母亲的葬礼上突然消失,外面就对他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得罪了一把校长以贪污罪入了狱,有的说他受某届省领导的保护逍遥法外,有的说他又骗了兰州一家公司六千万被通辑,吉丽只知道他那个副校长是对外的一种说法,他那两家上市公司都是他白手起家,哈尔滨又牺牲了一个商业奇才,梦想家和两个大型企业。
兰桂芳对三位老总说:“今天我请大家来主要是要听听你们对中国经济和互联网产业的见解,我现在的沙龙该怎么办,还有,咱们能不能盘活这个厂。”
张总贪婪地吸了几口烟,说:“我七十五了,得了肝癌,按照相关法律七十五岁以上犯罪的老人会得到从轻处理,这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大不了让他们给我找个免费看病的地方。你们知道我是个牟其中式的企业家,我们都对政治感兴趣。我是多届全国人大代表,对全国、黑龙江、哈尔滨经济有过多次提案。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中国经济仍在下行,只怕我有生之年看不到起色。”
吉丽发现这位老人虽然这么说并没失去希望,就让她想起了吉祥的同学、省商务厅副厅长李伟主办的那个振兴黑龙江和哈尔滨经济的电视节目,真应当广开言路包括听取罪犯的意见,只要他们说得有道理。可国内的这类论坛往往流于形式,即使有好的建议也不一定被采纳,因为会有其它不能明说的考量。她说:“张总,不知道您看过我们的节目没有,您理论水平和实战经验这么强又时刻关心时事,能不能给我们指个方向?”
张总又点了一支烟,说:“我很久以前就有个观点,曾受到过省委书记的重视,黑龙江经济想异军突起就得跟其它省不一样——他们搞计划经济咱们就搞市场经济,他们搞市场经济咱们就搞计划经济,可咱们国家搞得既不是计划经济也不是市场经济,咱们省在经济决策上要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也很难有自己的特色,振兴也就无望。”
兰桂芳笑了,说:“我大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在美国就能竞选总统。”
另外两个老人李厂长和孟台长说:“您具体说说这个厂和他们的自媒体怎么搞。”
张总又点了一支烟,被兰桂芳夺走,熄灭,他笑笑,对大家说:“我姑娘都不管我。说到这家厂,要确定区政府想不想真招商,招真商。国内有名话叫‘投资不过山海关’,可见咱们东三省的投资环境。你们要来哈尔滨最优惠的招商政策,我就能给你们引进广东最有实力的投资人,十亿以内分分钟到账。”
李厂长、孟台长和兰桂芳互相瞅瞅,这老爷子真能吹也真有本事,在这个“疫后经济时代”别说十亿,一千万在哈尔滨都是大项目,区委书记都会跟在后边屁颠屁颠的,李厂长问:“那干啥呀?这可是工业用地,搞房地产也过了时候。”
张总又伸手向兰桂芳要烟,不给他不讲,就又给他烟点上说:“我看了咱们省的加速打造的四大经济的方案,数字经济、生物经济、创意设计产业、冰雪经济都没戏,一是别人都搞烂了,二是都得政府先烧钱。”
兰桂芳说:“您不是对哈尔滨冰灯节有想法?”
“哈尔滨冰灯节1963年创办我就参加,断断续续已经举办了60年,现在成了‘鸡肋’,不往下办吧前功尽弃,继续办吧政府的投资很难收回来了。”
吉丽说:“现在最得是每年都得出新,咱们把国内外的创意都用尽了。”
另外两个老人都笑了,说:“张总说要滑旱冰、搞旱冰灯,把哈尔滨办成水晶之城。”
张总说:“这就能全年滑冰、全天候看冰灯。”
兰桂芳一拍巴掌,指着吉丽说:“你们俩能说到一块。”已经是中午,她叫饭店送来了羊肉火锅他们边吃边唠,说:“张大哥您是财神爷,得帮助我们找资金把这家废厂和我们的自媒体项目搞起来。”
张总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票据,说:“我被‘限高’和通缉,不敢坐飞机走高速怕被发现,就一路开车走国道,给你省了不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