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鸭绿江堤岸时,丹东的轮廓正被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站在临江宾馆的露台上,一脉江水便撞入眼底,带着微凉的水汽,仿佛要将七十余年的光阴都揉进这粼粼波光里。放下行李,我们循着江风踏上观景道,远处的断桥在昏暗中渐次显形---它不是西湖白堤上那抹烟雨中的缠绵,而是一道凝固在江面上的伤口,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的出征印记,亦是祖国战略后方最凛冽的前沿。几人相视,默契地将登桥的念想,留给了晨光熹微的翌日。
晚饭后折返江边,一弯新月已悬在墨蓝天幕,清辉漫过衣襟,也漫过对岸的土地。江风裹着水汽,悄悄洇湿眉睫,仿佛在轻声叮嘱:有些故事,要等月光漫过桥面,才肯真正开口。岸边的灯火逐一点亮,倒映在江水里,与新月的影子交织成细碎的银网,而断桥的剪影静立其间,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攥着满袖未说尽的过往。
次日晨光破晓,我们终于踏上断桥的钢构。浩浩江水汤汤东流,浪涛拍击桥基断口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像在重复一个被炮火骤然打断的句子。那些被炸毁的桥墩上,裸露的钢筋扭曲成凝固的呐喊,每一道弯折里,都藏着 1950 年冬天的凛冽;混凝土表面的弹痕里,分明还嵌着硝烟的余味。若俯身细看桥墩侧面,机枪扫射的麻点密密麻麻,如同一封用伤痕写就的血书,字里行间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对和平最恳切的祈愿,和对牺牲最无声的控诉。
风穿过桥身的孔洞,呜咽声里裹着半个多世纪前的风雪。我站在桥中央,恍惚间似踩进了时光的裂隙:眼前晃过一张张被炮火熏黑的脸庞,钢枪在他们手中泛着冷光,衣角被朔风撕得猎猎作响,眼神却死死盯着对岸 ---那里有他们要守护的万家灯火,有母亲鬓边的白发,有孩童手中的纸鸢。戴棉帽的卫生员弯腰包扎伤员,指尖冻得通红,血与冰在纱布上凝成暗红的花,像绽放在寒冬里的生命图腾;雪地里匍匐的小战士,单薄的棉衣坠着冰凌,伤口渗出的血珠早已冻成晶亮的血粒,却仍将手指扣在扳机上,朝着敌人的方向。这些身影让断桥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一群人的站立---他们用血肉之躯,在江面上架起了另一座无形的桥,一头连着家国的炊烟,一头连着民族的新生。
“鸭绿江断桥”五个鎏金大字,是迟浩田将军的手笔。雨雾中,笔锋里藏着枪林弹雨的锐,也藏着对和平的沉。站在题字下方,看大桥的影子与岸上高楼的影子一同落进江里,随波晃动时,仿佛看见当年的硝烟与今日的繁华在水中相融:昔日的炮声里,如今游过载着欢笑的观光船;曾经的战壕旁,此刻生长着缀满果实的树木。历史与当下,就这样在波光里轻轻握了手,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对话。
细雨忽然落下,打湿了桥面的钢构。对岸的土地也浸在雨雾里。年幼的孩子走在桥上,指着断桥问:“桥为什么是断的呀?” 年轻的父母便蹲下身,声音轻缓地说起 “过去的故事”---说起那些跨过江水的年轻身影,说起那些留在寒冬里的名字,说起这座桥为何断在江心,又为何始终立在那里。雨滴落在孩子们的脸颊上,他们睁大眼睛听着,或许还不能完全懂 “牺牲”的重量,但爱好和平、珍惜和平的种子,已在这一刻,悄悄种进了稚嫩的心田。
与断桥并肩而立的,是中朝友谊桥。此刻,车辆稳稳驶过桥面,车灯在雨幕中闪烁成流动的星河,载着货物,也载着两国人民的情谊;这边的岸上,跳舞的大妈踩着节拍旋转,拉小提琴的老人闭着眼,琴弓下流淌出《我的祖国》的旋律,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香气裹着烟火气,漫过临江的街道;对岸的田野里,青纱帐漫过堤坝,采砂船的轰鸣声远远传来,早把当年的炮火声赶得无影无踪。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在江面上和谐共存,像一首写给和平的二重奏。
断桥始终沉默地立在江心,像一截被时光封存的记忆。它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那些伤痕从不是耻辱,是镌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勋章;那些牺牲从不是终点,是照亮后世前行之路的起点。当和平的阳光再次铺满江面,断桥的影子投在粼粼波光里,像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我们踩着它的倒影前行,脚下是他们用生命温热过的土地,身后是他们用鲜血守护的家园。
江水依旧汩汩东流,带着断桥的倒影,也带着那些未曾远去的故事,汇入更远的远方。战争的印记从未淡去,只是在两岸的烟火里,长出了最坚韧的答案:所谓和平,从不是遗忘伤痕,而是记得那些伤痕为何而留---是为了让母亲不再失去孩子,让孩子能在阳光下奔跑,让每一寸土地,都能生长出希望与繁华。
风又起,掠过桥面的钢构,仿佛又听见断桥的低语。这一次,我听懂了:它说,别忘记;它说,要珍惜;它说,那些逝去的生命,都化作了江上的风,岸上的灯,和我们心中永远的和平。
父辈的光,照我前行
丹东的风总裹着鸭绿江的温润,漫过抗美援朝纪念馆的石阶时,几片草叶轻擦过我的脚踝。那触感很轻,却像七十多年前某个年轻士兵急促的脚步声,从历史深处传来,在我心头叩出绵长的回响。
这里是我 “重走父亲走过的路”的第二程终点。父亲在朝鲜的征途,算起来不过一年---1951 年 10 月随志愿军工兵十八团跨过鸭绿江,1952 年 10 月便踏上归途。可这短短一年,却像一把刻刀,在他生命里凿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只是这份印记,被他用大半生的沉默小心藏着,连我这个女儿,也只敢在他偶尔失神时,从他眼底捕捉一丝模糊的硝烟。
纪念馆的光线刻意调得暗,像是要把每一个参观者拽进那个硝烟四起的年代。玻璃展柜里,泛黄的战地日记纸页间似还凝着炮火的焦味,磨得发亮的工兵铲刃能映出人影,带着暗红血迹的军帽、被子弹擦破的军服…… 每一件展品都沉得让人攥不住,那是岁月压在上面的重量,也是生命刻下的痕迹。
我在一幅黑白照片前久久站定:刺骨的冰河里,炮火掀起的水花还凝在半空,几名工兵站在齐胸的冰水里,在炸毁的便桥边弓着腰,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活像一座座不肯塌的桥桩。父亲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吧?他从没跟我讲过修过哪座桥、哪段路,也没说过遇见过多少次轰炸,只在某个酒后的夜晚,含糊提过 “冰水里泡久了,腿到冬天就疼”,提过 “拆炸弹时,心要比铁还静”。此刻,那些零散的话语突然有了具象的模样 ---照片里每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士兵,好像都有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转过展角,一组战地医疗场景模型让我脚步顿住。简易掩体里,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医护人员正低头为伤员包扎,伤员打着绷带的右臂吊在胸前,绷带的褶皱里还染着模拟的血色。我的目光落在那只吊起来的右臂上,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父亲的右臂也有一道疤,藏在衣袖里,平时根本看不见。我知道它的存在,却从不知来历,直到他晚年一次重病住院。护士在他右臂测不到血压和脉搏,护士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护士长急得追问病史,父亲才放下手,轻描淡写地说:“胳膊上有老伤,当年在朝鲜,子弹穿过去留下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把伤疤和朝鲜战场联系在一起,第一次知道那道不起眼的疤痕背后,是子弹穿透皮肉的剧痛。可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仿佛那不是生死关头的创伤,只是不小心蹭破的皮。后来我追问,他才慢慢开口:“战场上,受伤是常事,比我重的战友多着呢,我这点伤算什么。”“那当时没治吗?”我急着问。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血止不住了,才找卫生员包扎了一下。”说这话时,他眼底竟掠过一丝歉意,好像自己因为这点 “小事”麻烦了别人,是件不该的事。再后来,我帮他收拾书桌,在一本旧书的夹页里,才找到那本泛了黄的伤残证,证上 “战伤”两个字,比任何话语都重。
展厅深处,一面巨大的英烈墙沉默矗立,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夜空中的星。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岁月的温度。我知道,父亲的名字不在这墙上---他是幸运的,从炮火里活着回来了。可这份幸运里,究竟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瞬间?是拆炸弹时的生死一线,还是冰水里修桥的刺骨严寒?他从没说过,我也无从细问。有次他生病,我追问得紧了,他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那么多战友都没回来,我能活着,还有啥好说的。”
原来他的低调,从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经受过生死考验后的沉淀。那些在炮火里淬炼过的记忆太重,重到不必说出口,也能支撑起一生的沉默与坚韧。他不常提 “英雄”,也不常说 “牺牲”,可他手臂上的疤痕、冬天里隐隐作痛的腿、还有面对困难时从不弯曲的脊梁,都在悄悄诉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走出纪念馆时,头顶的阳光正烈,微风拂面而过,带着鸭绿江特有的水气。那一刻,我仿佛闻到了父亲当年过江时,空气里混杂的硝烟与江水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青春,也是属于一个时代的记忆。这次行走,因为签证没能办理,我终究没能踏上朝鲜的土地,去追寻父亲当年具体的足迹。可在那些展品、那些场景、那些无声的记录里,我好像离他更近了:我懂了他右臂疤痕里藏着的勇气,懂了他沉默里装着的重量,更懂了 “活着回来”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一段需要永远铭记的历史。
父亲的路,我或许只能走这短短的几程,那些他走过的冰水河、修过的便桥、躲过的炮火,我终究无法一一触摸。可他和他的战友们用生命铺就的精神长路,却在每一次回望与铭记里,延伸向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种穿越岁月的力量,是 “不畏难、不退缩”的坚守,是 “为家国、为同胞”的担当,更是照亮我前行的光。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我转身回望。馆内的光在我身后逐渐湮灭,可心里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束光,来自父亲的疤痕,来自英烈墙上的名字,来自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更来自每一次对历史的铭记。它会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提醒我---有些过去,不能忘;有些精神,要传承;有些光,要永远带着前行。
后记
“重走父亲走过的路”,第二程在今日画上句点。
十几天来,我追着夏日的风,一步步踏上东北三省的黑土地。这片被父亲用八年青春丈量过的土地,正以松针与黑土交织的气息,轻轻漫过我的衣襟,也漫过一段滚烫的记忆。
1940年的冀中平原,战火像疯长的野草,一点点吞噬着村庄。未满十六岁的父亲,把保家卫国的赤诚放进了冀鲁回民大队的营房。那张泛黄的档案页里记载着稚气未脱的少年已穿上军装,成了一名光荣的战士。他后来总笑着说,那会儿哪懂什么叫牺牲,只知道不能让鬼子的铁蹄,踏进自己的家乡。
1946年早春,父亲跟着东北民主联军的马蹄声,第一次踏上这片冰封的土地。晚年的他,总爱喝着浓茶,说起当年四平的街巷。如今我站在四平战役纪念馆,在重现场景的一比一断墙前驻足。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弹痕,砖缝里嵌着的细碎铁锈。我站在吹着冲锋号的战士雕塑旁边,似乎能听到号声的余韵在悠悠回响。我想,这些复刻的场景不只是为了让后人了解当时的战况,更是为了留住战争最真实的肌理——因为,那是炮火刻下的年轮。
车子路过陶赖昭时,暮色正漫过松花江的芦苇荡。看着倒车镜里渐行渐远的小城,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1947年的冬天特别冷,他们在江堤布防,一眨眼,睫毛上的冰碴就能粘住眼睛。他说:“芦苇一摇晃,就知道是自己人来了。”而此刻江风正掠过苇塘,整个芦苇荡都随风摇摆,可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些裹着单衣、呵着白气的热血战士了。
抵达长春那天,天湛蓝湛蓝的,一如父亲描述解放日的天空:那天蓝汪汪的,深得能看见云在天上行军。直到此刻我才懂,那不是天空本真的颜色,是战士们用刺刀挑开乌云后,漏下来的光,是穿透硝烟的希望。
东北的硝烟刚散,鸭绿江对岸的战火又起。1951年深秋,父亲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脚下的冻土与东北黑土有着相似的坚硬,却浸透着更凛冽的寒意。虽然他很少细说他在朝鲜战场上的种种,但我知道他在朝鲜战场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无法想象的艰难……
这一路,我的指尖总在触摸:四平城街巷的糙面石、松花江畔的硬土块、长春巷弄的青砖缝、鸭绿江断桥撕裂的桥身……指腹抚过的每道纹路里,都藏着父亲的青春碎片---是三下江南时磨破的单鞋,是解放长春时用力挥舞红旗的双手,是四平攻坚战中被子弹打穿的军帽,是朝鲜战场上冻成冰坨的土豆里藏着的半截牙印......那些碎片拼凑起来,便是一代人的峥嵘。
风再次掠过黑土地时,鼻尖忽然萦绕起淡淡的硝烟味。那不是真实的火药,是历史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的味道。它混着松脂香,漫过纪念馆的展柜,漫过照片里老兵眼角的皱纹,也漫过我潮湿的眼眶。
原来有些气息永远不会消散,就像有些足迹,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里,长出常青的藤,长成不朽的根……
作者简介
李华 ,70后,现就职于河北省河间市交通运输局
业余爱好:读书、音乐、旅行。
喜欢用文字记录平平淡淡的生活,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善于发现美,传播美。在河间周报、沧州晚报、河北经济报、河北交通、百姓文学、中国道路运输等国家级、省、市级报刊、杂志中发表过百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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