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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怀旧小说
为了牢记和忘记
——欧阳如一
第三十六章、散步等于吃饭
吉祥带回来满满当当的两只大拉杆箱东西,临走时已经空空如也,他每天都会请照顾过母亲的人吃饭并送礼物,自己的同学、母亲的教友、邻居、同事及他们的儿女,还有那个跟姐姐没明确关系的刘长江,他突然想起问:“姐,你说的那个好医生是不是叫张童心?我要不要请他吃个饭,再送他一盒巧克力?”
吉丽的眼前立刻浮现了那位年轻的耳鼻喉医生的形象,说:“不知道他肯不肯出来,我这就联系他。”就发过去微信。
张童心立刻回了话:“姐,阿姨的喉咙怎么样了?吃饭就不了,咱们一起散个步吧?”
吉丽感觉对方好像有话跟她说,也许看过她发过去的小说想跟她谈谈,那上面写了这位好医生却笔墨不多,问:“到哪儿散步?”
“你忘了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你家附近的早市?我就在那边住,方便今晚七点咱们俩还在那儿见。”
看来那次只碰了个面不但对吉丽造成了影响对方也有心灵感应,她说:“你手中得拿《南方日报》。”
“我手中得拿《南方日报》?”
看来对方不知道这是一个“哏”,电影《羊城暗哨》里两个特工见面就以《南方日报》为接头暗号,可那是五十年前的电影,那时候吉丽才十几岁,张童心还没出生,她打圆场说:“噢,《南方日报》里有篇好文章,那今晚七点咱们在上次见过面的地方见。”
哈尔滨的初冬不算冷地上也没有雪,吉丽穿了件玫瑰色呢子大衣在一盏温暖的路灯下见到了穿着白色滑雪服的张童心,这期间吉丽和大腹便便的老人刘长江经常约会,跟年轻得像体操运动员的男生约会还是第一次,他们相差有二十岁当然不会有什么,只是总让她想起那首歌。
(歌曲: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真巧,咱们两家真住得不远。”吉丽不好意思道。
“是,姐,我每天这时候都在这条路上散步。”
这是一条和国内其它街道别无二致的街道,两边都是林立的商铺,霓虹灯闪烁却没什么顾客,中国用不到三十年就完成了由服务业奇缺、到第三产兴起、到全民经商、到每座城市都是商城、到每座商城都是空城的转变,市场短缺原来也是一个国家的“红利”,须慢慢释放,可这个急于发展的国家用不到三十年就透支了包括教育、医疗、养老和房地产的各个行业的红利,下一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的喉咙现在感觉怎么样?放疗后嗓子的肿块会明显缩小,身体的抵抗力也会有明确下降,天越来越冷得小心感冒,及时复查,小心转移。”张童心说。
吉丽听出对方有辽宁口音,辽宁口音有两种:一种靠近沈阳是“曲麻菜味儿”,一种靠近大连是“海蛎子味儿”,而吉林和黑龙江的口音是“大碴子味儿”,吉丽听出对方有“曲麻菜味儿”,而且是长在农村的“曲麻菜”,这才让他那么茁壮、朴实,她说:“谢谢,我妈是医生会注意。”问:“您上班会不会很远?”
“有班车,我原来在这附近的部队医院。”
这也曾是一名军医,吉丽倍感亲切,说:“我妈就当过军医。”她没说自己的对象也曾是军医,八字还没一撇,可这件事得抓紧,他们有激情的时间已经不多。
这两人一起散步,男士矫健,步履轻盈,女士清瘦,脚步也还年轻,可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砖坑坑洼洼,一看就是豆腐渣工程。
“我的小说您看了吗?”
“我看了,您在上海却怀念哈尔滨。”
“您好像是沈阳人?”
“沈阳农村的。”
果然是农村学子,这得感谢中国教育让草根逆袭,吉丽问:“您熟悉哈尔滨吗?”
“我来哈尔滨有十年了,每天家——单位——家,哪儿都没去过。”
吉丽向许多人介绍过哈尔滨,她认为它最好美好的时代不是曾是“共和国长子”的文革前,它和东三省的另外两个省——吉林、辽宁挑起了中国工业的大梁。而是“伪满洲国”时期,现在的吉林省会长春那时候叫“新京”,是政治、文化和教育中心;哈尔滨——沈阳——鞍山是工业带;哈尔滨和大连是两大外国侨民区和国际贸易城市,可建国后它们很快就拼光了工业底子,改革开放后更掀起了人才和资本外流的大潮,如今的哈尔滨城市规模比伪满时期大得多,市容市貌也比那时候强得多,却不再有活力,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吉丽真想带这兄弟四处走走好好介绍一下这座城市,又怕不方便,人家有老婆孩子。
“看到小说中的您了吗?”
“看到了,我奇怪您怎么这么能写。”
他们过一个十字路口,吉丽就掺了同伴一下,他们是忘年之交没事儿,可她和刘长江走路还保持一米宽的距离,这种关系得早点突破。
“姐,我很少读小说,也很少看电影电视剧,我奇怪您咋这么能写,都是自己的生活吗?”张童心问。
作为一个年轻的医生,旅游不去,文艺作品不看还两点一线这有点怪,吉丽说:“小说的特点是,大情节像做梦,就得移花接木,不能照搬生活,要不就没法看;可小的情节,比如一些生活细节和感受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和体会,是编不出来的,这才是闪光之处。”
张童心并不理解,问:“那您每天都写累不累呀?”
“我十五岁开始写作,模仿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现在一句都记不得。我十六七岁开始写小说,当时看过一本小说《平原枪声》,认为它写得还不够‘左’,就另外改写,为了节省稿纸我把文字裁成一条一条,没法装订就用绳捆,我描写日本骑兵被游击队伏击的场面是大马压二马、三胳膊压四腿,根本没法看,还只记得这么一句。”
(笑)张童心咯咯笑。
“我下乡继续写小说,是知识青年斗梦想复辟的地主的,叫‘大路朝阳’,十万字,我只记得这个名字啥都没记住,我就想,如果它能在黑龙江文艺上发表我立刻去死,它没发表也没让我死。”
(笑)张童心又咯咯笑,说:“姐您可不能这么脆弱。”
“我上中学的时候就想,如果我能长跑拿到全校第一名我立刻去死,也没拿第一,没让我死。”
张童心严肃道:“姐,您可不能这么想,要不咱们俩就不会认识。”
“现在我才知道金庸能写出那么多作品是怎么弄的了,吃饭、睡觉、散步、会客、泡妞全不耽误,平时不想,一摸键盘就有,我现在就是这样。”
张童心不由说:“姐,我现在除了吃饭睡觉上班都在看您的小说,我早就想跟您聊聊,我太佩服您了。”
吉丽在店铺的灯光下看了看这位年轻医生的脸,好英俊,说他三十多岁没结婚都有人信,她脑子里又响起了那首歌,(歌曲: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不行,她要醉,就赶紧说:“童心,我正在办一个有关中国医疗的自媒体访谈节目,有好多话要向您请教,我到家了,再见。”
张童心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说:“噢,那再见。”
吉丽向他摆摆手就拐进了一条回家的小道,她知道自己做得有点决绝,可她得戛然而止,否则就会刹不住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