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卢春文
鸡叫头遍,院角的草叶就白了。可不是霜,是露水聚成的珠子。太阳没出来前,那珠子颗颗亮得像碎银子,挂在狗尾草尖上。风一吹,就骨碌碌滚下来,打在裤脚上,凉丝丝的。
张大爷蹲在菜畦边,手指头捻起片白菜叶,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这天儿,该收萝卜啦。” 他往手心啐口唾沫,扒开泥土,半露着的萝卜顶着绿缨子,皮上挂的泥都透着潮气。篱笆上的牵牛花谢了好些,剩下几朵被露水浸得沉甸甸,花瓣卷着边,活像老太太棉鞋的鞋尖儿。
灶房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李婶正把晒了半干的玉米棒子往屋檐下挪。“白露的太阳不给力,晾不干可要发霉。” 她胳膊上搭着件蓝布褂子,是早上给老头子找出来的,“你瞧瞧这露水,后半夜能在被角结层白霜,不添件衣裳准着凉。” 竹匾里的绿豆晒得炸开了壳,滚出的豆粒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村东头老井边热闹得很。挑水的汉子们裤脚都湿了,井台石上的青苔滑溜溜,得扶着井绳慢慢走。“昨儿后半夜,我家窗台上的咸菜坛子都结了冰碴子。” 王大哥把水桶往肩上一扛,水晃出来洒在地上,立马洇出块深色印子,“地里的谷子该割了,再等怕露水捂出芽。”
孩子们才不管这些,挎着竹篮在田埂上捡黄豆。豆荚被露水浸得胀鼓鼓,一碰就 “啪” 地裂开,黄澄澄的豆子滚进草丛里,得扒开带露的草棵子找。裤腿早被露水湿透,贴在腿上黏糊糊的,可没一个肯回家。“你们看这草上的露水,能当镜子照哩。” 胖丫举着片沾露的叶子,里头映着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太阳。
日头爬到竹梢的时候,露水慢慢没了。菜畦里的茄子紫得发亮,架子上的丝瓜垂得更长,沾过露水的皮像打了层蜡。张大爷的萝卜拔了半筐,带着湿泥堆在墙根,看着就实在。李婶把玉米棒子串成串,挂在房梁上,风一吹,“哗啦啦” 响,就像在数日子。
傍晚,收工的人往家走,鞋上的泥都干成了块。路过井台,有人弯腰掬一捧水洗脸,凉得直咧嘴。“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 不知谁嘟囔了一句,大伙都紧了紧衣襟。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把田埂上的草叶又染成金色,只是那露水,早趁着日头藏进土里,等明天鸡叫,又悄悄钻出来,给白菜叶挂满碎银。这白露,就像咱乡下过日子,不紧不慢,透着股实在劲儿,年年岁岁,滋润着咱这一方土地和生活在这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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