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河水悠悠
文/赵波
一九八七年秋天,呼兰河水涨得比往年都凶。县里下了通知,要加固河堤。我大一刚结束,为攒下学期的费用,我在导员王老师的帮助下,进行勤工俭学加入农民工修呼兰河大堤。当时一天能挣十五块钱,干一个月足够一年的费用,再也不让父母为我花钱。
我到河堤时,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杨树林。河面宽阔,浊黄的水裹着草屑树干,闷头向西流。堤坝上早已人影攒动,锹镐声与吆喝声混成一片。工头扔给我一把铁锹,指了段堤坝:“就这儿,往外扩三尺。”
泥土湿重,一锹下去要费好些力气。才半个时辰,汗就透了我的旧衬衫。歇晌时,我躲到棵老柳树下,从挎包里掏出本《呼兰河传》——临行前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封皮磨损得发了白。
正读到“河水整天整夜地流”,身旁传来声音:“这书……讲呼兰河的?”
是个黑瘦老汉,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他递过个搪瓷缸子:“喝口水,学生娃。”
我道谢接过。他小心摸着书皮:“萧红的书吧?我认得这名字。”
“您读过?”
“我哪会读。”老汉笑了,露出颗金牙,“是我闺女读过。她前年考去省城师范了,说这书好,写的就是咱这条河。”
他望向河水,眼神忽然渺远:“萧红写这河‘悠’的,真是写对了。你看它现在凶,开春时却清得能见底,悠悠荡荡的,几百年都这么过来喽。”
下午我和老汉一组抬土。他叫石德全,就在河畔石家屯住,筑堤的临时工里数他年纪最大。歇气儿时他爱讲故事,说民国三十一年河开冻,冰排撞塌了半座县城;说五八年大炼钢铁,人们在河滩上砌小高炉,映得河水通红。
“最神的是萧红写的那个‘大泥坑子’。”老石铲着土,眼睛发亮,“就东门外那个,淹死过牲口也淹死过人。我小时候还在那儿滚过泥澡呢!现在早填平喽,盖了纺织厂。”
他忽然叹气:“河变了,堤也变了。早先是土堤,哪经得住冲?现在修水泥的,牢靠。”
工程进行到第五天,我们发现了一段老堤基。工头说可能是伪满时修的,让挖掉重整。老石却蹲在那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摸了又摸:“我爹可能修过这堤……他说那会儿日本人拿鞭子催工,累吐了血。”
那天收工后,别人都回了工棚,老石却拉着我沿河走。落日把河水染成橘红,对岸的芦苇荡沙沙响。他指着一处河湾:“萧红写她爷爷带她去那儿钓过鱼。我闺女小时候,我也常带她去。”
沉默一会儿,他轻声说:“河是同样的河,人是一茬茬的人。你修堤,我修堤,我爹也修过堤。为啥?就为让后辈人记得这条河,而不是怕这条河。”
最后那晚,暴雨将至。河风变凉,水声呜咽。我们抢修最后一段险堤,沙袋在手中传递。闪电劈亮云层时,我忽然想起《呼兰河传》的结尾:“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
雨点砸下来时,堤修好了。人们欢呼着散去,我却和老石留在堤上。雨水冲刷着新砌的水泥面,流入深沉的河水。河对岸呼兰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像许多年前一样。
老石忽然说:“学生娃,你以后要是写了啥,也写写这堤,写写今晚的雨。”
三十五年后,我带着新出版的散文集来到呼兰河畔。堤已成宽阔柏油路,河边公园里老人散步,孩子嬉闹。
河风悠悠吹过,水面泛起细碎金光。我忽然明白,这堤不仅是水泥沙石,也是一代代人叠放的记忆与守望。正如河水不断流淌,却始终是那条呼兰河;堤坝不断重修,守护的仍是同样的土地与人烟。
我把新书翻开,在扉页上写下:“献给呼兰河与修堤的人。河水悠悠,堤岸长长,人间的事,也就是如此罢了。”
而后将书页撒向河水。纸页在风中展如白鸟,旋即被流水温柔托住,悠悠向下游漂去——漂过石家屯,漂过东门外早已消失的大泥坑子,漂过萧红童年的后花园,漂进沉沉落日的光辉里。
河水看见一切,记住一切,并以它永恒的悠荡,包容所有显赫与微末的逝去。
(注:旧做重修2025.9.5于家。)
【作者简介】赵波,男,汉,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九生于黑龙江五常,一九八八年毕业于呼兰师专化学糸。
【老丫文苑 :创始人】陈艳丽,女,汉族,吉林松原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华夏诗词文学社:社长主编》江南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有诗词、散文、小说《老丫》。经常发布在《华夏诗词文学社》《江南诗絮》《都市头条》《北方都市文化》《松原日报》《松花江》《温馨微语》《艺苑百花》《大江诗社》《巴马文化社》《中国爱情诗刊》《花花上酸菜》等报刊与微信公众平台。(图片均来自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立即删除。18304439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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