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瓜的小姑娘
赵清娣
楔子
非常年代的非常事件,在每个人认知中有不同的诠释。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正常和非正常之间的微妙关系。
农历七月,骄阳似火,空气似炙,大地如烙。
正午时分,湛蓝如洗的天空,太阳像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没有一絲风,更没有一片云。连蝈蝈也停止了弹唱,一切都凝固了。整个世界定格成一幅风景画。
一条窄窄的田间小道,从通向村口的干道上发个叉,向田间延伸着。在小路南面,玉米已没过头顶,北边,是一片绿油油的瓜田。
玉米地边缘处,影影绰绰躲藏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在大得与身体不相称的草帽下,露出了一双因惊恐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透过玉米杆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瓜田。浓密的瓜叶子,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萎蔫,无奈地蜷起了身子。胖胖的瓜娃娃们,失去了庇护,在小姑娘眼里一览无余。
小姑娘心里反复地说服着自己:我真的是太饿了,真的,这不能算偷!瞅瞅小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静,死一样地静!小姑娘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没事!”,她给自己壮着胆,慢慢地向瓜地靠近。突然,“噗”地一声,小姑娘“啊…”,“呀"字未出口,赶紧捂住了嘴。原来是一只麻雀飞走了。还好,没人,真的没有人。
一场虚惊。
璞玉色的荀瓜,散发着诱人的宝光。真馋人呀!小姑娘强咽下口水,在她的眼里,现在只有——瓜!她摘下草帽,三步并作两步,连窜带跳,钻出玉米地,不顾一切地跌进瓜田,吃力地“抱"起一个最大的瓜娃娃,飞一般又返回玉米地。
她把瓜放在脚边的竹篮里,将拔下的野草尽力盖在瓜身上,瓜实在太大了,左盖右盖,总是遮盖不好。急得她满头是汗,小脸通红。为什么不摘个小些的呢?
顾不得再想。午饭时她只吃了一个“人造淀粉”窝窝头,早已是饥肠辘辘。耐不住瓜的诱惑,一不作二不休,又重返瓜田,眨眼间手已触到了嫩嫩的瓜蒂,吃力地拧下来,张嘴便啃,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不顾一切地大吃大嚼,……
“谁家妮子? 燎天响午在做啥呢?”
晴天霹雳!
半堵墙一样的大叔,不知何时,站在小路上,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小姑娘。那种压迫感,使小姑娘忘记了呼吸。如同被雷电击中的枯木,两眼发直,小脸泛白,瘦骨伶仃的小腿,象秋风中的黄叶,瑟瑟发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大脑已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乱了套,一切都停止了运转。
吓呆了的小姑娘,不知所措,答非所问:“我饥,不是; 我爹,…爹不叫佑……,断断续续,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半跪半爬在篮子旁,两只小手,下意识护着她的瓜篮子。
大叔看看她,又瞥一眼地下放着的篮子,摇摇头,手搭凉棚,仰头看看天。
“嗨”!一声长叹,随手扯下一把野草,把瓜盖严实了。顺手一指,“丫头,那边没人,快走!”。
“造孽",自言自语,嘟囔一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丫头,记着,回去嫑告诉大人。”说完 ,背着双手向远处走去。
这位大叔,正是大队干部陈主任。小姑娘认识他,批斗她娘的时候,坐在台子上的就是他。她娘是地主分子。如果……,那么……一家人的明天……!
她顾不得多想,也不敢想。短 路的大脑,只保留着本能。忐忑不安地挪动在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九六零年,小姑娘就是我。十岁,身高不足一米二,体重不到三十斤。
个人简介:赵清娣,河南洛阳人,偃师作家协会会员。长期在偃师市直中学任数学教师,喜爱文学,2005年退休后,笔耕不缀,屡有作品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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