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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村小章那管山泉水
作者：黄志坚
人的记忆，总像一条蜿蜒的河，在岁月的冲刷下，许多沙石都被带走，唯有几颗温润的鹅卵石，沉在心底，时时摩挲，便泛起层层涟漪。于我而言，均村小章那管山泉水，便是那颗最温润、最清亮的鹅卵石。
均村，是嵌在赣南群山褶皱里的一个山区乡，森林茂密、山青水秀、民风纯朴。而小章，则是均村深处一个更小的角落，仿佛是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标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却因一管山泉水，成了无数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源头。
那泉水，并非想象中飞流直下的瀑布，也不是汩汩冒出的深潭，它只是一根简陋的、嵌在山壁里的竹管。竹管早已被岁月和流水浸染成了深褐色，管口布满了青苔，像一位沉默老者蓄着的长须。它不事张扬，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山腰，将大山深处的秘密，化作一脉清流，毫无保留地馈赠给世人。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连风都带着热浪。沿着一条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小径向上，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空气便骤然清凉起来。转过一个弯，那管泉水便映入眼帘。它没有想象中的声势，只是“叮咚——叮咚——”地滴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像玉珠落入银盘，瞬间涤荡了心头的所有烦躁。
泉眼下方，村民们用一块平整的石板巧妙地承接，水流经年累月，竟在石板上冲刷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宛如一道天然的导流槽。水槽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潭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悠闲地游弋，仿佛这方寸之地，便是它们的整个江湖。
凑近管口，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那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的纹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甘露。我用手掬起一捧，送入口中。一股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冰线，直抵肺腑，四肢百骸都舒泰起来。那不是城市里经过多重过滤的纯净水所能比拟的滋味，它带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气，还有岩石的凛冽，是活生生的、有灵魂的水。
这管泉水，是小章村的命脉，也是村民们生活的中心。天刚蒙蒙亮，就能听到村妇们提着木桶、端着洗衣盆的谈笑声。她们在石板边一边浣洗衣物，一边拉着家常，棒槌敲打衣物的“砰砰”声，与泉水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质朴的田园交响乐。傍晚时分，劳作归来的男人们会先在此歇脚，舀一瓢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天的疲惫便消散大半。孩子们更是把这里当作乐园，他们赤着脚，在水潭边嬉戏，用泉水打水仗，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它不仅仅是一处水源，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社交场，一个情感的纽带。在这里，没有身份的贵贱，没有世事的纷扰，只有最纯粹的邻里之情。谁家有了喜事，会提着水桶来多打几桶水，说是“沾沾喜气”；谁家遇到了难处，乡亲们围在泉边，一边洗菜一边宽慰，那清凉的泉水仿佛也能抚平心中的褶皱。这管泉水，见证了一代代小章人的出生、成长、老去，它沉默地流淌，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懂得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这些事还是我与弟弟念初中暑假时，住在妈妈医院的一位同事叫谢福泉舅舅家，他家正处在小章村口。时隔半个世纪了，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我们全家离开了均村，回到了县城。我参加工作后走南闯北、又到两个大都市呆了近十年。我喝过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矿泉水，它们包装精美，水质报告上罗列着各种有益的微量元素，但喝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它们是标准化的商品，冰冷而精确，却唯独没有小章那管泉水的“魂”。
那份“魂”，是山林的呼吸，是土地的脉动，是岁月的沉淀，更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温暖的联结。它是一种味道，一种记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每当我在都市的喧嚣中感到疲惫，每当我对着冰冷的屏幕感到麻木，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小山村，飘回那管静静流淌的山泉边。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叮咚——叮咚——”的声音，它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像一位智者在低语，告诉我：无论世界如何变幻，总有一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比如大山的馈赠，比如质朴的情感，比如那份源自心底的清甜与安宁。
均村小章那管山泉水，它流淌的，是水，更是时光，是乡愁，是生命最本真的滋味。它永远是我记忆深处，一捧最清冽的甘泉。据说前十多年均村乡自建了自来水厂，就是引这管山泉水作居民的饮用水。我也悟岀了:那位舅舅的父亲为什么给他取名"谢福泉”的深刻道理。
黄志坚，江西省兴国县人，退休干部。历经从农下放、从军服役、从商多企、从政数职、从文繁艺。发表文章百万字，荣立军功三次、作品获奖若干。曾骋为中国管理科学院特约研究员。现为《现代作家》副主编、首批特约作家；《世界文学》签约作家、诗人；清风笺文学金牌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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