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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道开,男,土家族,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资深中学语文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张家界市诗词楹联协会会员。著作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词,文学评论各种体裁作品两百万字。代表作有根据《西游记》改写的儿童读物'《东方神话》,用七言诗写成,八万余行。
江南可采莲(小说)
黄道开

——写在日本排放核废水之际,更以此文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
1
阳澄湖畔有个秀美的渔村沙家浜,水莲和爷爷就住在村边靠水的小洲上。
远嫁南京的姑妈,在下关开了一片服装店。因为人手不够把哥嫂叫去帮忙,留下水莲和爷爷看家,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了。
有爹娘的日子多好啊!他们每次回来都带许多好东西,有爷爷喜爱的老酒,有水莲的新衣,有水莲爱不释手的头绳、手绢、镜子和针线一类玩意儿。每次他们带信说要回来,水莲就会跑到大路上张望,有时要等上许多天才能等到。
爹妈有两年多没有回来了,十四岁的水莲怎么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呢?那边刀光血海的消息早就风一样的传了过来。水莲抱着爷爷哭啊,哭了两年多,身子骨都哭软了。
哭软身子是一回事,身体素质如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自打七八岁起,水莲就和伙伴们在湖水里钻进钻出,身子骨像鲤鱼一样结实。十岁左右,就是摸鱼捞虾的能手了。只要看到芦苇丛中冒泡泡,一个猛子扎下去,出水时就有三条鱼——每只手抓一条,嘴里咬一条。到了八九月份,湖里的虾蟹多起来时,就是水莲和小伙伴们最忙的时候。每天提回柳条穿着的一串串虾兵蟹将,乐此不疲。如果运气好,鱼叉插住了十来斤的蠢笨的胖头鱼,从小船上吃力地搬回家时,兴奋得老远就喊爷爷。每听到这种叫喊,爷爷不用看就知道孙女又大发了。兴冲冲迎出屋来,就看到水莲双手抱鱼,望着他呵呵笑。接过鱼,爷爷会兴奋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暗暗盘算着要卖个好价钱。心想,单凭这条鱼,小姑娘半年的纸笔墨砚全够了。
早些年,爹娘常常带钱回来,水莲家里还算殷实,水莲也读过一阵子书的。只是小姑娘似乎对划船捞鱼采莲子更感兴趣,爹娘隔着大老远难得照看到,也就由着她了。书读得半生不熟,一手针线活做得可漂亮了。爹爹姑姑都是有名的裁缝,家传的呀。
当然,这些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自从爹娘失去音信后,水莲和爷爷的生活整个儿都变了。
不仅爷爷不出湖,水莲大半时间都窝在家里了。祖孙俩哭累了睡,睡醒了哭,吃什么都不是滋味。日子就像那阳澄湖上阴霾密布的天空,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2
水莲生活的转变是从高连长和小山到来后开始的。
那天凌晨,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叫醒了爷孙俩。水莲开门看见是村里的老徐叔,赶快让进屋子,老徐叔就说开了。
老徐叔说,有两个新四军的伤员就在门外芦荡里的渔船上。水莲家偏远,靠水近,便于转移,同水莲爷孙商量,可不可以住在他们家养伤。
水莲问:“‘新四军’是什么人?”。
难怪啊,水莲很久没出门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她懒得关心了。整日里浑浑噩噩,十六岁的女孩智力仿佛远不及十四岁那年了。这一问倒把神情紧张的老徐叔逗乐了,十分意外的哈哈一笑,说:
“水莲,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天要垮了你知不知道?日本鬼子来了,新四军就是打日本鬼子的好汉。”
日本鬼子,水莲是知道的,正是他们戕害了爹娘和姑姑!没有他们,现在的水莲还幸福满满的哩。
就在这一激灵间,水莲仿佛失忆的人一下子记起了所有往事。新四军是什么人,她也完全知道了。她好像忘记了爷爷的存在,急急地对老徐叔说:
“那还等什么,咱快点把人接来呀!”
于是,水莲跑在最前面,后面是老徐叔,再后面才是爷爷。没等水莲在栈桥上站定,芦荡中就无声无息的划出一艘小船来。
小船上两个陌生的汉子,一个坐着,一个侧躺着。借着黎明前的微光,水莲看清了。坐着的汉子三十开外,脸膛黝黑,右臂吊着绷带。侧面躺着的是个小伙,白白净净的,年纪大约二十岁,看不出伤在哪。护送他俩前来的是徐婶和几个大嫂,她们介绍说,吊着绷带的是高连长,躺着的是部队的文化教员,叫小山。
还多说什么呢,爷爷赶快握住高连长的手,小心翼翼的要扶他下船。高连长说,“我自己来,帮着扶一扶山子。”
在几个大嫂的搀扶下,小山早已单腿站起来了。水莲凑上去想帮一把,小山冲她一笑,说,“谢谢小妹妹!我还能走,你帮着掌船,莫让它摇晃。”
小山不会水,也是第一次坐船,有些坐不稳。水莲赶紧跳下船,和老徐叔一起把船牢牢稳住。
一行人进到屋里,爷爷腾出自己的床,徐婶麻利地铺好被子,叫小山先休息一会儿。小山还要说什么,几个大嫂却不由分说按着他躺下了。水莲还要腾出自己的房,高连长说不用了,就和山子挤一挤。
3
日子还和以前一样平静,不同的是,水莲愿意做活了。洗衣煮饭,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头。高连长吊着绷带想帮忙,水莲总是不让。
对高连长,水莲当然佩服:高大粗豪,像个杀日本人的汉子。可是小山呢,面皮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小船上都站不稳,还怎么杀鬼子?
那天,水莲给他们缝补衣服。小山的两条裤子,一样的刀口。水莲怎么也想象不出,刺刀穿透衣服扎进身体时,是怎样一个场面,小山又是怎样的表现。
越是想不明白,越是拼命去想,可是怎能想出头绪呢?
爷孙俩总是寻思给高连长他们改善一下伙食,可是这两年来他们自己都没怎么认真吃饭,用什么改善呢?水莲只好又干起她的老本行,划着小船到湖里去了。
本事还在,运气也出奇的好。在一处窝塘,水莲小心的关、拦,使尽浑身解数,终于逮到一尾金色的大鲤鱼。
怎么处理这条鱼?水莲犯难了。小时候,娘给她说,从前有个碧波潭,潭中有个善良的鲤鱼精,化作一个美丽的姑娘,代替嫌贫爱富的牡丹,嫁给穷秀才张生了。从那时起,她就认为鲤鱼是阳澄湖的精灵,是值得敬爱的。失手捕到鲤鱼,带回去好好养到网兜里。爷爷拿去卖了可以,杀了吃绝对不可以。
犯难归犯难,水莲很快打定主意了:叫爷爷做成鱼汤,给高连长他们滋补滋补。鲤鱼娘娘啊,为了抗日好汉,您就挨一刀吧。
这么想着,小姑娘很快释然了。和风习习,苇叶依依,荷花映日,鱼跃鸟飞,碧水蓝天下,每一样景物都给她带来好心情。两年多了,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4
人在开心的时候,往往会激发灵感,水莲也是。划船回来时,看到一丛丛翠绿的芦苇叶,她就想到可以包粽子。尽管端午节早过了,可是谁规定除了端午节就不准包?娘教过的,包粽子太简单了。这么想着,她就顺手采下一大捆芦苇叶,绕道去老徐叔家,叫他招集住在近边的几位伤员一起来他家吃粽子喝鱼汤。
老徐叔还真有本事,果真邀集到了五位轻伤员来了。他们先说谢谢大爷和小妹妹,再向高连长问好,再到房里看过小山,然后就团团围坐,开始了军民之间鱼水相融的欢宴。
一簸箩粽子,一大锅鱼汤。尽管想起多情的鱼娘娘,水莲隐隐有些心酸,但她吃粽子,吃别的菜,也很开心。两年多了,水莲还从来没有这么高高兴兴吃过饭。
战友们聚在一起,话就多了。有人问,“王教官,腿伤不碍事吧?”
水莲还不知道他们叫着谁哩,就听到小山说:“被蚂蚱蹬一腿,没事!”。
水莲才知道,小山姓王,还是教官。
有一个人把半截粽子咽下,就哈哈大笑了:“那三个家伙都是蚂蚱,王教官你就是猛虎了。你那一招叫什么,’盘花盖顶‘还是’秋风扫叶’?”
看到水莲一脸茫然,老徐叔就把故事说下去了。
别看文化教员王小山说话斯文,其实他出身武术世家,功夫了得。
那还是大部队没有撤走以前的一次攻坚战,小山侧翼迂回,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鬼子机枪阵地,一马刀削掉了鬼子机枪手的天灵盖。另一个机枪手和身扑上,从背后抱住了小山。小山更不回顾,把前面扑来的鬼子奋力踢开,反手撩刀,抱住他的鬼子被穿了个透心凉。
谁知那个鬼子断气了也不松手,小山急切之间没能挣脱,被另一个鬼子扎了一刀。幸亏小山扭身躲过,只是被扎中了大腿。
那一刀真够狠的,小山的腿骨都断了。没等鬼子扬起第二刀来,就被十几步远处正和两个鬼子搏杀的高连长甩手一枪撂倒了。
老徐叔充满敬佩地说;“一个人干掉三个鬼子!现在,整个苏北都传遍了抗日英雄王小山孤身夺取机枪的传奇故事。”
小山憨憨地笑着,打断了老徐叔的话。
“徐叔叔,您夸大了。我只干掉两个,第三个是连长干掉的。”
高连长仰脖喝干半碗鱼汤,说:
“我干掉的?你小子可别跟我耍赖!我那一枪又没打中要害,最后还是你自己解决的。”
老徐叔不得不接着补充。
原来,被高连长放翻的鬼子真的没死,倒在地上还拉枪栓。但是,小山的旋风脚起在他枪响之前了。小山连同抱住他的鬼子,一个滚身,没有受伤的左腿,山呼海啸般的踢出去了。这家传的谭腿,携带着血海深仇,产生的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力道啊——鬼子不仅脖颈折断,下巴也飞了……
重温这段传奇,几位亲身经历过的战士也静静地听着。仿佛又回到那血与火的战场,呐喊声,嘶吼声,还在耳边回荡。
老徐叔吩咐除水莲外,在场的人都装满鱼汤,他自己也是。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团团一揖:
“同志们,勇士们,在我们这里,虽然招待不周,但我们一定保证安全。你们安心养伤,养到身强力壮了再归队。日本鬼子杀我们的亲人,让他们也尝尝被杀的滋味。有你们这样的好儿男,不愁打不跑小日本。为了提前庆祝胜利,就用水莲弄来的鱼汤当酒——干了!”
勇士们也都站起来,齐齐的一声虎吼:“干”!
咣当!粗瓷碗相碰,地动山摇。
5
水莲不仅没有参与干杯,她简直是痴了。
怎么想得到呢——害怕小船摇晃的,说话斯斯文文的,她隐隐有点看不起的小山,竟然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美女爱英雄,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听完了老徐叔的故事,水莲不仅下决心要照顾小山养好伤,她还下了一个更大的、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决心:她要嫁给他。
照说,水莲还是情窦未开的少女,生长在河湖深处,常年和鱼虾为伴,哪会知晓情为何物呢?
但是,少女的情窦,就像那湖中荷花的花苞,轻风一吹,艳阳一照,说声开,就蓬勃的盛开了。
水莲自己骂自己:不知羞,不知羞!自己对自己说,羞死人了,羞死人了!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爷爷和小山看出来。
如此一来,水莲倒不敢面对小山了。有时候,爷爷叫她送饭,向来最听话的她莫名其妙的违拗爷爷,叫爷爷自己送,轻轻的话语刚说完就扭身跑了。
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又哪会见不到呢?只是,现在看小山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面皮虽白,但白里透红,放射着青春的活力;虽然不是虎背熊腰,但长得结实,孔武有力;臂膀上肌肉块块凸起,那是练家子风范……怎么前些日子没看出来?总之,现在是怎么看都顺眼了。
水莲立刻想到,这样矫健的男人怎会怕水哟!只要稍经风浪,教他几招,很快就是弄潮的高手。
但是,没等水莲教他,他就先教起水莲来了。
小山其实还只有十九岁,战争的风霜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偏大,好像二十出头了。他有两样宝贝:一是他砍过鬼子的大刀,一是鬼子曾向他瞄准却没来得及发射的三八大盖。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他的腿伤大有好转,可以拖把椅子挪移到禾场外的湖边坐坐了。这个时候,他就擦拭他的宝贝。
看到这两样传奇宝贝,水莲不知不觉放下了羞涩,身不由己凑了上去。
“小山……哥”水莲再次吓一跳,怎么脱口而出这样的称呼?但她很快坦然了:也没什么不对,人家本来就是哥嘛。
“嗯,你叫我?”
“那,可不可以叫你哥?”
小山停止擦拭,朝她一笑。这是多么醉人的笑啊,明目皓齿,灿若天边的星辰。
“怎么不可以啊!我以前只有姐姐,现在可有妹妹了。”
“你有姐姐?那一定好看,几时我要见一见。”
小山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悲戚、愤懑的神情。剑眉深锁,泪光弦然,只看得水莲心中五味杂陈。
小山呐呐的说:“我姐姐她,她……她被日本鬼子……还有我爷爷奶奶,都在那一次一起没了。”
水莲听说小山一人杀死三个鬼子的传奇,心想,小山算是为她家报仇了,用三个鬼子的头颅血祭了她的爹娘和姑妈。这时候才知道,日本鬼子欠下中国人的,又添了小山哥一家的三条人命。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燃烧起来,儿女情长荡然无存。这时的水莲,哪里还有半点淑女形象?一个冲动的举措把小山吓一大跳。
只见她跨步上前,一把抓起了停放在椅子上的步枪。
“小山哥,教我打枪吧,我也要杀日本鬼子!”
小山以为她闹着玩,也就半真半假的教她怎样持枪,瞄准,扣动扳机。
谁曾想这姑娘心有灵犀,一点就透。小山讲完,她就基本上掌握了要领。此刻,她手中步枪的缺口、准心已经牢牢地套住了三十步开外一只碗大的鱼鹰。这种鱼鹰专门捕食鲤鱼的幼苗,水莲自小就最恨它们。
不过,此刻在她眼里,那还不是鱼鹰,仿佛是对着小山哥的姐姐淫笑的日本恶魔。意念甫生,扳机早已扣动。
小山万万没料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女孩一教就会,还敢扣动扳机。更没料到的是,鱼鹰竟然应声而落。捕鱼捞虾的能手,却原来还是打枪的天才呀。
但是小山不仅没有夸奖水莲,还赶紧把枪要了回去,生怕水莲再来抢夺。然后对水莲说:“女孩儿家玩这个有什么意思,我教你识字吧。”
6
简直就是春风吹绿了荒原,水莲的心花灼灼开放了。
小山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武汉蔡甸“大好河山”,被人念成“山河好大”,成了千古笑话。故事讲完,水莲就“格格”的笑了,如此一来,兴趣自然浓厚了。小山就在湖边的沙地写一些字教水莲照着写。不长的时日,水莲真的学会了好多字,“倭寇”、“强盗”血债血还”这些字都会读会写了。
一个晴朗的夏日,水莲撑船回来,神神秘秘的问小山:“山哥,猜猜我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胖头鱼?”
“不是。”
“大闸蟹?”
“不是。”
“团鱼(甲鱼)?”
“也不是!”
……
逗弄得够了,水莲才转身从船上捧来一大抱碧莹莹的莲蓬。
大山中长大的小山还真没见过莲蓬,但满腹才华的他岂能不知道这玩意儿呢?他看着水莲手上的莲蓬,笑而不接。口里说,“水莲,我给你教一首古诗吧!”
这可大大扫了水莲的兴了,嘴巴立刻嘟了起来。
“不嘛。以前夫子也要教的,我们都不学,太难懂了。”
“这个好懂,我一念你就会懂的。‘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懂不懂?”
“有点懂。不过,搞错了吧——莲叶不甜,莲子才是甜的哩。”
小山又一次温和的笑了,笑得水莲心里柔柔的。小山用树枝比划着,边写边讲解说;
“田田,是这样写的,意思就是荷叶宽大、茂密。该记得了?”
“哎哟,记住了,真美。后面还有吗?”
“你想学就有。很好记的——只要记住中间和东南西北就可以了。你听我念一遍: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水莲其实冰雪聪明的。这不,小山念一遍她就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把这流传了两千多年的优美民歌牢牢刻在心头了。
7
水莲低估了爷爷的眼力,她那点心思怎会瞒过爷爷呢?
不过,爷爷已经来不及帮她张罗操办了。
爷爷提着好大几条鱼进城去卖,想卖了鱼买点盘尼西林回来。遇到“忠义救国军”把鱼提走了,爷爷追上去要钱,钱没要到,还挨了几枪托。到了晚上才被乡亲抬着回来,在路上就大口咳血了。
爷爷自己知道不行了,就把孙女叫到跟前。
“莲儿,爷爷要走了,有一件事放心不下。爷爷问你,你要说实话。”
水莲哭啊!但爷爷不依不饶,一定要问。水莲说:“什么事,您问。”
“爷爷知道你喜欢小山,爷爷把你许配给他好不好?”
水莲的心被重重的撞击了。即便是这么回事,怎么好对爷爷说。她只能用更加大声的嚎啕回答爷爷。
爷爷慈爱的抚摸着水莲的头,等她哭够了,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水莲:
“去,把连长和小山叫来。”
连长和小山都来了。听明白爷爷的话以后,小山立刻叫了起来:
“不行不行,水莲还那么小。再说,我们行军打仗,脑袋别在裤腰上,怎么能连累水莲?”
水莲听不下去了。没容任何人反应过来,她已经闪身出了屋子。于是,芦苇丛深处的鲤鱼们就听到了她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哭泣。
8
“忠义救国军”领着日本鬼子来扫荡了。
老徐叔用凄厉的水鸟叫声传警,水莲像以往一样把连长和小山转移到了船上。但这一次鬼子来得太突然,刚刚把他俩藏进一处不大的芦苇丛,枪声就炒豆似的越来越近了。必须出去把鬼子引开,连长和小山才得安全。水莲叫两个大嫂掌好船,就摇着一只小船出来了。转了两个弯后,就迎着鬼子的舰船划了过去。
想起爷爷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小山拒绝爷爷许亲,水莲的心里就堵着一口气。那一晚,水莲边哭边想:小山哥,你个狠心的,你就这样拒绝水莲?知不知道,水莲已经把你放在心中,融进血液,刻进骨髓了?你不喜欢水莲,难道不允许水莲喜欢你吗?水莲哪天不见了,看你哭不哭?
可是后来,水莲不是这样想了。心细如发的女儿家隐隐察觉到了其实小山也喜欢她,后面这些天,尽管一颗芳心扑扑乱跳,见到小山却更加矜持了。
但现在,水莲不想这些。她只想着不能让日本鬼子注意到连长和小山藏身的那一片芦苇,不敢想象力量悬殊的搏杀会是怎样的结果。必须机智的把鬼子引开,让连长他们转移。
战争,让她认识到了敌人的凶残。尽管从来没看到过日本鬼子,但她也已经知道了这些野兽是怎样对待手无寸铁的中国人,尤其是怎样对待像她这样的女孩的。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挺身出来了。只要连长他们安全,哪怕自己被日本兵撕成一万块也心甘情愿。此刻的水莲,不是儿女情长的水莲,而是庄严神圣的水莲。
水莲一边镇定的划着小船,一边在心里呼喊:日本鬼子,你们就来吧!
9
日本鬼子真的就来了。
他们的汽艇靠近了水莲的小船,一个挂着战刀的鬼子呱啦呱啦几句后,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长衫的中国人就对水莲说:
“小姑娘,不要害怕,皇军是来帮助你们的。”
水莲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不理他。
“小姑娘,皇军问你有没有看到新四军的游击队。只要你说出他们藏在哪里,你想要什么,皇军就给什么。”
“你说的是这湖里四处游的鲤鱼吗?有,有,我带你们去捉。”
穿蓝衫的人说了几句青蛙叫一样的话,挂战刀的鬼子就掏出枪,对着水莲附近的湖水“啪”的一枪。
“女孩的说谎,死啦死啦的!”
水莲不朝他看。
穿蓝衫的人走近水莲说:“小姑娘你听着,皇军问的是那些带枪的,当兵的人藏在哪里。你要说谎,真的就会死的。”
“哦,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还看到几个带枪的人挤在一片芦苇里面。我为什么要死啊,我给你们说了,不会死了吧?”
几个家伙又是一通叽里咕噜,就听到挂战刀的鬼子大喊:“哟西!女孩的,带路。”
于是,两个兵上了水莲的小船,水莲在前面撑篙带路,朝芦苇荡深处行进。
10
为了悄悄摸到伤病员的身边,日本鬼子的汽艇远远跟着水莲的小船。小船上两个被派上去准备当炮灰的“忠义救国军”士兵或蹲着,或趴着,一怕湖水深,二怕游击队的冷枪。
阳澄湖与昆承湖之间无边无际的沼泽地里,有许多“转水墩”、“活络圩”。河湖纵横交错,芦苇遮天蔽日,港汊辽阔幽深,是不折不扣的水上迷宫。水莲,从几岁起就在这里捉迷藏,而日本鬼子怎么知道迷宫的厉害呢?他们太也托大了,看到水莲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以为她毫无心机。以为在两个“忠义救国军”士兵看管下,小姑娘插翅难逃。哪里想到这个看上去稚嫩的女孩,简直是阳澄湖里的“鲤鱼精”。
看到日本鬼子这样的阵势,水莲为先前的想法感到好笑。一开始,她驾驶小船迎着日本鬼子划去时,是做好了死的打算的,现在看来何必死呢?都说日本鬼子狡猾,可是在水莲看来,他们简直连小孩都不如。水莲现在哪里是慷慨赴死哟,简直就是逗弄一群猪。
脱身的机会早就有了,可是水莲不能急,把日本鬼子引得越远,连长和小山他们就越安全。还有,水莲知道其他伤员的藏身地,也要让鬼子远离那些地方。
她驾驶的是江南那种常见的柳叶舟,劈波斩浪,灵巧无比。但是也因为太小,很容易翻转。看到船上那两个兵怕水怕得要命的丑态,水莲只在心里呵呵冷笑。
湖水越来越深,芦苇越来越密,离伤病员的藏身地也越来越远。瞅准一个机会,水莲,这个善良的中国女孩,在日本猪的面前“使坏”了。
只见她把竹篙朝那两个丑类狠狠地一扫,趁他们惊慌躲闪造成小船大幅度摇晃时,犹如火上浇油,水莲狠狠地一蹬腿,小船立时翻了。水莲也借着这一蹬之势,一个猛子消失在碧波深处。
日本鬼子的汽艇赶来,七手八脚捞起那两个家伙时,早没有水莲的踪影了。气急败坏的鬼子,只好朝湖水中胡乱打枪。
11
枪声,震撼着宽广的芦苇荡,也撕碎了小山的心。
其实,他哪能不喜欢水莲呢?那么久朝夕相处,水莲的似水柔情令他心荡神摇。只是,战争的残酷让他不敢去想个人的私情。
他很后悔在水莲爷爷临终前说出决绝的话,不仅伤了水莲的心,也让老人带着遗憾离去。他曾经想过,向水莲表白,给她一些安慰。但他终于克制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水莲引开敌人的时候,他肝胆欲裂。尽管不会撑船,他也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救水莲,但是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暴露连长和来不及疏散的其他战友。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走向虎口,热血男儿的心碎了。
鬼子刚走,他们就接到命令转移了。这时,伤病员基本上痊愈,小山的腿伤也恢复到八九成了。四处转战,得不到水莲的消息,刻骨的思念、难言的愧疚,像火一样的炙烤着他。
唯一能做的,就是向鬼子讨还血债。新仇旧恨凝聚在枪口刀尖——让枪管喷射复仇的火焰,将大刀狠狠地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以伤病员为骨干,几个月时间队伍扩大到几百人。这时的小山已经是营教导员。
部队奉命北上,完成对日本鬼子的最后一击。开拔之前,有人来找小山。
12
来人正是水莲。
水莲当然甩掉了日本兵,只是要躲避搜捕很不容易。不敢回去寻找她的小船,躲一阵,游一阵。等她爬上岸摸到老徐叔家里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见不到小山固然伤感,但此时的水莲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只会哭的柔弱女孩了。战火的洗礼让她懂得了坚强,她加入了民兵队伍,成了一名战士。来找小山时,她也肩挎闪亮的钢枪。
营房外,小山一眼看见水莲,巨大的惊喜简直要把他击晕,闪亮的泪花也挂满了他的眼帘。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在他喉头滚动了几个月却一直没机会喊出口的称呼,终于惊天动地般的喊出了:
“莲妹——”
他的“莲妹”没有答应,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了。
就像鱼儿扑入湖水,没有丝毫犹豫!她,趴伏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细细的抽泣着。无数个日子的担心、思念,化作热泪奔涌流淌。
小山知道,集合的时刻就要到,军号声很快就要吹响了。想起自己的责任,他急切地对她说:
“莲妹,我们就要走了。打跑了日本鬼子,我就回来娶你!你赶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水莲依言抬头,猛地一甩秀发,一串晶莹的泪珠贴脸飞出,花瓣似的洒落。
“你看,你快看,你好好看啦!让你看个够!”
几个月了,一直想好好看却又只能偷看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姣好面庞可以深情注视了,小山几乎忘记了时光还在流逝。
桃腮,泛出隐隐红霞;杏眼,闪烁盈盈秋波;不敢吹弹的粉脸俨然就是阳澄湖上带露的新荷!
但是,小山真的看不够了——因为,嘹亮的军号声响了。
小山后退着告别,水莲想起什么似的猛喝一声:
“哥,等等!”
就见她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递给了小山。
小山接过,一层层打开,他周身的热血再一次沸腾了。
洁白的方巾上绣的是:碧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一对金黄的鲤鱼。
最让小山心弦震颤的是五个火红的大字:
江南可采莲!
2023年9月2日初稿
2025年8月15日修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