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原本是个喜庆的日子,这一天又是父亲生日,远在林区的父亲一定会千方百计赶回家,四兄弟姊妹能开心地吃上平时难得上齐的鸡鸭鱼肉。等闲下来时,一家人在父亲指点下拜月、赏月,物质和精神得到双重满足。可自从父亲过世后每到中秋前夕我就惶恐不安,中秋这天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少不更事的儿子喜欢热闹,想和别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过节,我却不得不顾及母亲的感受,小心翼翼地时不时瞄上母亲一眼。更深夜重之时,窗外的月光一直很圆很亮,清冷的月辉撒在床头,我很担心母亲,辗转难眠。果然,隔壁隐隐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低泣。她不想让儿女担心,白天总装着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只在万籁俱寂独处时才悄悄发泄自己的情绪。
从我记事起,父母亲各有各的工作长期两地分居。父亲这个词就像天上的月亮,感觉十分遥远。惟有每年农历八月十五,父亲的概念才变得具体。
父亲是一位举人的第四代,少时读过私塾,曾被乡人推举到乡公所任文书。他平时喜欢抄抄写写,吟诗作对,是老家公认的读书人。中秋这天父亲总爱把两手往背后一搭,边踱边念:“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那时圆圆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凉爽爽的风极轻柔地吹拂着。一家大小在父亲的吟诵声中分享月色,分享比平时丰盛点的食物,分享一年中难得的团聚的幸福。而这时不管母亲怎么忙,父亲总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家务事不沾边,却像个大孩子似的与儿女们嬉闹、逗趣。
那一年中秋,花生瓜子的香味引来了一只老鼠。四兄弟姊妹在父亲带领下分工合作,与老鼠斗智斗勇,最终一棒子除掉了这只“四害”。父亲模仿老鼠的样子,哈着腰,边走边摇头晃脑:“老鼠老鼠大坏蛋,又偷油来又偷饭。”父亲拖过那根棒子往地上一扫:“革命群众挥大棒——砰!把害人虫一扫光……”“哈——”欢快的笑声撒满了整个小院。母亲嗔父亲一眼:“老是不得大。”
可是有一年中秋,不仅天上暗淡无光,而且还零零碎碎下起了小雨。父亲照例归来,却全无往日的好心情,脚步沉沉的,身上赫然现着被打的印痕。“这脸上、手上怎么搞的,连没块好肉。”母亲一脸的惊愕。父亲尽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有人硬讲我当过伪保长,我争辩了几句,他们讲我不老实,抡起拳头打了几拳。”“造他们的孽哟,下手咯狠。”父亲不再搭话,只低着头闷闷地吃饭,兄弟姊妹噤了声,窗角的风冷冷的,影射出几分秋寒。
次日一早,父亲抖抖精神,又成了林区小路上的赶路人。以后再见到父亲,发现父亲少了几分天真与单纯,多了几分沉稳与冷峻。
父亲年届花甲退休后,看书习文、舞文弄墨,颇得其乐。有一年中秋节回家,正碰上父亲为人写对。只见父亲把一张红纸三折两折,摁在红方桌上几撕,便成了一张张条幅。他戴上老花镜,捏一杆毛笔,摆开架势,往蓝瓷碗里蘸上不浓不淡的墨汁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一锤敲开致富门——
“爸,这是为铁匠家写的么?”
“哪里,是牛屠夫家的。”父亲轻轻放下笔,把条幅压在地上:“牛屠夫杀牛先把块布蒙住牛眼,再抡把大锤朝脑门上一敲——牛呼地倒了。牛一倒就剥皮剐肉,快得很。”
“那应该是‘一锤敲开致命门’。”
父亲便瞪大了眼:“哪里话?”
写对联时父亲喜欢把别人的名字、住所或从事的行当写进去,尽管是些俗对,但在邻里却很受用。
父亲最后一次写对联是在七十四岁生日后。因为三个月后,母亲将加盟“古稀” 行列,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着这事转,包括拖着病弱之躯除杂草,清场地,打煤球……为了给母亲生日写副像样的对联,父亲绞尽脑汁,连走路吃饭都在冥思苦想。在一个晴朗的冬日,病了大半年的父亲精神尤其地好,裁纸研墨,把厅门、待客室和厨房的对联在一个上午一气呵成。用父亲的话说是:“人不舒服写的字看不得,精神好的时候字也饱满方正。”想不到这竟成了父亲的绝笔。此后不久,父亲便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他没能挺到母亲过大生日这一天。
“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前几年母亲离开我们奔父亲而去,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我想,恩爱一辈子却聚少离多的父母亲再也不会两地分居了。
中秋又至,回想起父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心中特别难舍。风儿轻轻地吹,月儿依然地明,却显得很空很空、很远很远……
作者简介:袁晓燕,女,笔名鸣云、湘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四期作家班学员。曾在政府办、宣传部等单位工作,现为资兴市文联副主席。公开出版个人散文集、短篇小说集四部。主编诗文集、故事集两部。获湖南省首届文物解读大赛作品二等奖,湖南“新女性”征文三等奖,郴州市“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羊城晚报》《文化时报》《散文选刊》《湖南作家》《短篇小说》《小小说原创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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