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于日月山口。还有几十位参加“青海湖笔会”的作家们,我们都在夏日的风雨里瑟瑟发抖。
风,不止歇的咆哮。雨,则时而滂沱,时而细密,总带着一种贯穿历史的凉意,打湿了今人的衣襟,也打湿了千年前的车辙印。
这便是日月山。它绝非一座温良谦逊的山峦,它不是供人悠然游览的景致,而是一道巨大、苍凉、决绝的界碑。它沉默地横亘于此,以自身粗壮的骨骼,分割了东边的黄土与西边的草原,分割了缭绕的炊烟与散漫的牧歌,分割了犁铧深耕的文明与马蹄踏响的版图。在此地,天地陡然改换颜色,气候骤然转变呼吸,人的命运,亦在此转折,坠入另一条浩荡的洪流。
脚下那条被风雨剥蚀了千年的古道,便是唐蕃古道。它早已不是平坦通衢,只是一道隐约起伏于草甸与丘壑之间的痕迹,像一位衰老英雄额头上模糊的伤疤,唯有最知根底的风,才知晓它全部的蜿蜒与秘密。那是一次次使团旌旗的猎猎作响,一串串商队驼铃的叮咚摇曳,以及,一个女子凤辇玉轮碾过历史时的沉重回响。
贞观十五年的车仗,想必是极长的。那并非一次简单的送嫁,而是一个王朝恢宏意志的缓慢移动,是文明、技艺、典籍、种子与匠人的庞大迁徙。车队行至这高原的门户前,想必已是人困马乏。长安的温软月色已被重重关山阻隔,举目所及,是愈发稀薄的空气与愈发凌厉的青色山峦。
也就在此地,在这道无可回避的自然与文化的断崖之上,故事迎来了它第一个坚硬的转折。
相传,文成公主的凤辇行至山麓,再也无法西进。高原路险,非车驾可通。她必须在此换乘马匹,踏入一个真正以马背为生的世界。我常想象那个时刻:侍从掀开绣帘,她躬身步出车驾,第一次以站立的姿态,直面这割裂世界的山峦。风,必定瞬间攫住她的裙裾与环佩,发出金石般的鸣响。她抬头望向那条直插云霭的山道,目光掠过自己即将踏上的陌生土地,再回望东方来时路,云海茫茫,家国已渺。
那不是一个少女的彷徨,而是一位公主的决断。史书未曾记录她是否有泪,只记载了她的行动。她在此地,下轿,上马。
这一个动作,完成了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她将故园的温存、少女的安逸,连同那乘代表着中原农耕文明的精致舆轿,一同遗落在了山麓;而她跨上的,不仅是高原的骏马,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肩负着“和同一家”重量的政治生命。日月山,就这样冷酷地成为了她人生的渡口,由此向东是故乡,由此往西是天下!
登临垭口,天地为之一开。她或许曾在此驻马良久。贴身侍女捧出那面著名的日月宝镜。此镜并非凡物,传说乃太宗所赐,能照见故国山河,以慰思乡之情。她将宝镜捧在手中,镜面映出的,想必是她自己被高原风吹得微乱的鬓发与坚定却疲惫的容颜。她举镜东望,欲见长安殿阙,父母慈颜。
然而,她看见了什么?风雨迷蒙,云雾遮蔽,镜中唯有自身孤影,映衬着身后苍莽无际的青色高原。通往过去的镜花水月已然消散,眼前唯有坚实、冷峻、亟待她迈步向前的高原大地。这面曾被寄予厚望的宝镜,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面映照现实的明镜,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肩负的使命。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决绝于此一刻铸成。传说她掷镜于地,表明心志。那宝镜落地,并未破碎,而是在苍凉的山岗上化作两座山包,日山与月山,从此镇守在这古道两旁,成为这座分界岭最凄美也最雄壮的命名。那不是负气,而是一种宣告:自此,我已身许高原,故国永藏于心,而非望于镜中。那日月山,便是她立于此地的誓言,也是她亲手树立的、告别过去的丰碑。
′她策马,西行。人马的身影融入浩荡的风雨与苍茫的古道,成为历史瞳孔中一个永不褪色的剪影。
而她留下的,又何止是一面幻化的宝镜?
史书虽未记载,民间却有传说。她的泪水,化作了另一道地理的奇观——倒淌河。自日月山发端,一条清冷纤细的河流,不向东流,不汇入中原百川,却任性地、孤独地,执拗地向西流去,注入高原的湖泊。
“天下河水皆东流,唯有此河独向西。”
它不是地理的异常,它是情感的倒淌。民间百姓的智慧最深切,他们说,这便是文成公主的思乡泪啊!这眼泪不愿回流故国,徒增亲长悲伤,便伴着公主西行的方向,一路相随,汇入她新的生命疆域。每一滴雨水落入这河中,都仿佛带上了千年前的咸涩。
我非公主,只是一个迟来的朝圣者,一个在风雨中试图聆听历史回声的现代人。但在这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分界线上,我也深深感觉到有一种剧烈的撕扯感。东望,是我生活的、被农耕文明精细耕耘过的世界,那里秩序井然,阡陌纵横;西眺,是游牧文明的豪迈与苍凉,天地开阔,生命与自然进行着最直接、最原始的对话。而我,站在中间,仿佛一颗被两种巨力拉扯的尘埃!
这是一种文化血脉的“倒淌”。我们源自何方?又将流向何处?文成公主的伟大,或许正在于她以个人的抉择,超越了这种非此即彼的撕扯。她不是简单地被故乡抛弃,也不是简单地被异域接纳。她带来了谷物、医书、工匠与佛经,她将两种文明在此地煅烧、融合,生生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包容的、更具生命力的文化地带。日月山因此,不仅是分界岭,更成了交汇地、熔炉口!
风雨更疾了。雨水冲刷着古道的遗迹,也冲刷着我的眼睛。迷蒙之中,我仿佛看见那条西去的路上,不再只是一个公主的马队。无数身影在那条道上浮现、流动:穿着吐蕃皮袍的牧民向东而来,换取中原的茶盐;汉地的商队驮着丝绸瓷器,小心翼翼西行;僧侣、学者、使节……他们的身影交织重叠,汇成一条双向奔涌的文明大河。
而文成公主,便是这条河流最初、也是最伟大的开拓者与引渡人。她的思乡泪向西流,却奇迹般地,灌溉了民族团结的沃土,催开了文明交融的花朵。
雨渐歇。一束阳光顽强地刺破云层,恰好照亮了日亭与月亭的金顶,也照亮了山下那条静静西流的倒淌河,它如一根银色的丝线,将这山、这水、这千年的故事,温柔地缝合在青藏高原辽阔的版图上。
我没有转身,顽强西行。前面有我魂牵梦绕的“青海湖”,还有文成公主走过生活过的那片土地上更多未被诉说的传奇。倒淌河的流水声仿佛成了前行的指引,它蜿蜒着穿过草原,绕过山岗,每一道波纹都在低声吟唱着千年前的故事。我想象着文成公主当年沿着这条河的走向,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播撒文明的种子,如何用她的智慧和坚韧,让不同的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此刻的我,仿佛也成了这文明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追随着先驱者的足迹,去感受那片土地上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生机。
日月山,这三个字,早已超越了地理名词的范畴,它是历史的锚点,是文化的坐标,更是无数人心中关于抉择、奉献与文明交融的精神图腾。它沉默地矗立着,任风雨侵蚀,任时光流转,却始终以其苍凉而厚重的姿态,提醒着每一个从它脚下经过的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又沉淀下多少跨越千年的精神财富。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山,它是活着的历史,是流动的史诗,每一阵风,都带着远古的呼唤,每一寸土壤,都浸润着文化的底蕴。当我们再次仰望它时,心中总会涌起无尽的敬畏与深深的思索。
山是分界,亦是桥梁;泪是乡愁,终成史诗。此乃日月山之大义也!
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专委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曾获“湖北省文联系统十佳青年文艺人才”、“湖北省宣传文化系统‘七个一百’百名文学人才”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