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与诗(7首)
文丨向以鲜
一个钢筋工人的自由落体
断线的身体一直向下落
自由地落,无常地落
牛顿的苹果也在落
山中的芙蓉花也在落
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
他看见一大片明亮的森林
那是他亲手用电焊火花
心血和几个月薪水浇灌的
没有不落的太阳
自由地落,无望地落
钢筋工人落在钢筋上
密集的螺纹穿透五脏六腑
这样的安排,也好
把生命之轻插在自己的杰作上
像一个高僧,把自己插在
从深谷拾回的柴火堆上
制鼓者
他已经很老了
老得再也抡不起斧头砍倒
一棵比他更老的柏树
老得再也无法看透
一张水牛皮是十岁的牛皮
还是八岁的牛皮
制鼓的老人
想用自己那把老骨头拼一架
有几分骨气的鼓腔
用饱经苦难和风雷的人皮
做一副鼓皮,给寂寞的世界
留下一点儿响动
刈稻者
4 0度高温下
收割稻子的身体
弯曲成贫穷的90度直角
阳光中的米勒
将黄皮肤老农民描绘成
油浸浸的的棕黑色人类
一把革命的镰刀
反射出中国农业文明
几千年来怎么革也没革掉的命运之悲
毒药饮者
有人询问一位没有任何安全感的
农民大爷:生病了怎么办
活一秒钟,说一秒钟
真的到了爬不起来的那一天
老人用尽生命的洪荒之力
燃烧,咆哮:喝——毒——药
不是控诉,更不是呐喊
绝望的生命空谷,没有一丝回响
抱薪者
人们常说:为众人抱薪者
不可使其冻死于风雪
燃鹅,让抱薪者冻死的
恰恰不是黑夜与风雪
众人,一边烤着抱薪者
冒死抱回的温暖柴火
一边用比风雪凛冽百倍的冷漠
与愚昧咒骂:瞎鸡巴折腾,活该活活冻死
手影者
把自己想像成黑暗幸存者
想像成光明的扼杀者
其实都是一回事儿
心思叵测棉藏在掌握里
多少灿烂的青春或野心
被暗地修枝删叶,被活生生
剪除怒放的羽翼和戈戟
现在,就只剩下这些
胡狼、山羊、灰兔、狂蠎以及雄鹰的
躯壳!它们在强光中变薄
比剪纸和秋霜还要薄
再粘贴到暮色与西窗上去
秋风一吹就会立即烂掉
所有幻化的黑,霎那的黑暗轮廓
均来自于同一个源头
维妙维肖的影子催生婆
掌上升明月,倒映着爱恨
反转着万种风尘
恍惚之际傀儡露了真容
影子派对还真是别开生面
夜幕呼啦啦炸开一角
华灯未亮,指间峰峦如点墨
出神的影子来来又去去
那些,掌控万物的谜底何时破晓
八刀蝉
第一刀:来自最下面的才关键
不仅黑暗而且凶狠
比大匠攻玉还要利索
第二刀:刻入寂静的头颅
几场雪落又霜降
大地隐藏思想的秘密
第三刀:别触及梦境
那会让许多事物发疯
众生皆知发疯的卵
是无所畏惧的
第四刀:唉!
谁能抵抗春天
谁能抵抗春柳滴落的甘甜
第五刀:传神写照的翅膀
反倒可有可无
我的灵魂早已跃上碧空
第六刀:如果钝了生锈了
就迎向黄雀的细吻
磨得风快又要命
第七刀:毎次吟唱都发出悲伤
音调,一叶搖落
满世界为之瑟瑟发抖
第八刀:把短暂的盔甲
金色羽衣挂在高枝
镜中小小的羚羊
脱掉凡胎也换掉了道骨
一纵身就是归途
【作者简介】:
向以鲜,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和学术嘉奖多次。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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