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八月,炎阳似火,我们驱车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来到慈利三合镇新车村,见到这位曾亲历抗日战争、抗美援朝炮火硝烟的世纪老人。
老人的家,掩映在一片翠绿之中,房后是延绵的山峦,房前一片茂密的竹林,屋旁的古樟树下清澈的山泉汨汨流淌。我们的采访车刚一停稳,老人已笑盈盈地迎出来,热情招呼我们“屋里坐, 屋里坐”。如果不是事先有所了解,谁会相信,眼前是一位年满101岁的老者?他思维敏捷,口齿清晰,举手投足依然一派军人气质。
当我们说明来意,老人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仿佛又回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他叫李均楚,1924年3月生,自幼过继给养父母。养父母土里刨食,将全部厚望寄予养子,不但早早给他定了“娃娃亲”,还倾其所有送他读书识字。就在李均楚到慈利中学读书的第三年,即1943年,侵华日军的铁蹄踏进慈利,所到之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抢,惨无人道。学校被迫停课。李均楚回到老家,恰遇未婚妻的舅舅文泽福,也因同样原因,自南京大学返乡。文泽福告诉他,日本鬼子已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国家正面临生死存亡,政府发出了《告全国知识青年从军书》,许多青年都在报名参军。二人悄悄商议,既然书读不成了,就投笔从戎,上前线打鬼子去!于是,瞒着家人,徒步奔向重庆,凭学生证,参加了“青年远征军”。在重庆经过三个月培训,李均楚被分配到207师炮兵营。这时,国民党正部署在中缅边界开展抗日大反攻,“青年远征军”开赴滇西。至楚雄,李均楚所在炮兵营从207师调出,随宋希濂将军十一集团军,越保山,渡怒江,投入著名的“松山战役”。
那是一场十分惨烈的战斗,史称“松山血战”。松山地势非常陡峭,日寇利用地形,修筑了坚固复杂的防御工事体系,并以精锐部队把守。远征军10个师团,约2万兵力苦战十余回合,久攻不下,阵亡将士,尸横遍野。炮兵营在阵地坚守了七日七夜,轮番向敌军发起猛攻,敌军炮弹也疯狂炸向我方。开始,李均楚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但营长李国柱、连长文华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告诫大家,战场就是你死我活,狭路相逢勇者胜!眼见许多战友在身旁倒下,鲜血从脚底流过,李均楚的胆怯化作仇恨的怒火,狠狠将一发发炮弹砸向敌人。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历经95天血战,远征军最终取得松山大战胜利。 “八十多年了,我一刻也没有忘记,8000名将士的生命和鲜血啊,永远留在松山上。” 老人眼里闪着泪光。随着他的讲述,我们的思绪也被带到那血与火的战场。“一山河一寸血”,历史怎能忘记,“松山大战,是武力的拼搏,更是民族精神和毅力的较量,松山的土地,是尸骨和鲜血凝聚而成”。
1945年8月15日,日寇宣布无条件投降,李均楚才给家中寄出第一封信,向父母报平安。接着,他到成都报考“中央军校”,被录取为黄埔军校第22期学员。在校期间,他受进步思想影响,经通讯大队长巍诗勋(国民党少将)介绍,加入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川康分会。军校毕业后,在成都18兵团随营学校任排长。1949年,李均楚随部队起义,迎接解放军进城,保卫成都和平解放。之后,他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80师参谋部任见习参谋。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中国人民为支援朝鲜人民抗击美帝侵略者,组织志愿军入朝参战。李均楚随第一批志愿军队伍,跨过鸭绿江,投入又一场伟大的正义之战。可是出师不利,在攻打汉江战斗中,他不幸负伤,重度昏迷,是后方送粮的军车将他带回北京协和医院救治。后来他才知道,当时,他的眼睛被弹片炸伤,子弹打穿了肚子,肠子从肚里屙出。伤愈后,1951年3月,他又跟随第二批志愿军重返前线,且仍在参谋部。当时,部队为避开敌机轰炸,采取白天休息,夜间行军。参谋部的任务主要是做先遣工作——即打前站。赶在大部队前探清敌情,找到驻营所,号好房子,等大部队一到,又接着赶往下一站。来来回回,几乎没有日夜,常常拌着雪水吃干粮。一次途中遭遇敌机轰炸,迷了路,半个月没沾床,在一个朝鲜带领下,才找到部队。志愿军50军的前身是李均楚原先所在的国民党60军起义部队,汉江阻击战时,全军损失惨重,伤亡过半,但他们死守京釜公路咽喉,在修理山阵地顶住美军25师百余次冲锋,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军威,被赞为“六十熊”蜕变为“五十勇”。1954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李均楚回国。
不辞而别一去13载,当李均楚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胜利者的自豪凯旋而归。不想,“娃娃亲”还在痴情地等着他,没有怨言,没有后悔,只有依门守望期盼。李均楚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尽了“精忠报国”之志,却欠下亲人一生还不完的情。31岁的他,牵着妻子的手,在老木屋的堂前拜过天地与高堂,从此相濡以沫60余载。
采访中,李均楚从一个红色的小木匣中掏出一枚枚闪光的纪念章,如数家珍一一向我们介绍。其中有国家、部委以及省、市、县有关部门授予的,也有中央民革、中华民国国防部等赠送的。他说,这都是近几十年的,原先的都在文革时被毁掉了。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泽较暗的递给我,这是“文革”抄家时遗漏的一个。我接过这枚幸存的纪念章仔细观察,它呈五角园型,红心金边,正面图案为一只飞翔的和平鸽,上书“和平万岁”,反面刻有“抗美援朝纪念“、“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1953.10.25”字样。这是最珍贵的历史见证,我嘱咐老人好好珍藏。老人说,“我只是为国尽了一分薄力,党和人民给我的荣誉太多太多,心中常常感到不安哦”。
我问老人,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既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此刻,您有什么心愿或想是的话?老人说:现在国家这么强大,人民这么幸福,我感到非常高兴和满足。唯一的心愿是希望国家统一,台湾早日回归祖国。假如我的身体允许的话,我要到台湾现身说话,亲口告诉台湾同胞,儿行千里母担忧,祖国等你们早日回家”。说着,说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在场的人,我相信那一天会到来,但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返程的路上,李均楚老人反复念叨的这首诗,还在我耳边回响。我想,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普通的士兵,他心里却始终装着国家、人民,危机关头,不惜献出生命和鲜血。中华民族不正是有了千千万万像他这样“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忠诚之士,才有了5000年文明的血脉延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