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轻最重的一声“谢谢”
作者:提秀莲
奶奶房间的窗帘,只吝啬地漏进一线昏光。空气凝滞不动,浮动着陈旧物件、药物与生命将要消散的混合气息。这气味总令我心头微微发紧。
大伯、婶婶们模糊的身影围在奶奶床边,低语声细细密密缠绕耳际。奶奶仰卧在被褥中,瘦削得几乎要陷进去,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枯槁的面容上,嘴唇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微微翕动着。
“妈?”大伯俯下身,声音只剩气声,“想说点什么?”
奶奶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转向大伯,又缓缓移开,落在虚空中。喉结在薄而松弛的皮肤下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水……”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刚出口就被沉重的寂静吞噬。
“哎哟,这可不行,”大婶立刻接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先生(河南方言医生的意思)千叮万嘱,喝水呛着可不得了,肺里进水更遭罪!”她用手背习惯性地抹了抹干涩的眼角。二婶忧心忡忡地点头:“就是啊妈,忍忍,忍忍就过去了,都是为你好。”他们的语气里,裹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我站在房间最暗的角落,后背紧贴冰凉粗糙的墙壁,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奶奶干裂嘴唇翕动的样子,与我记忆深处某个滚烫的夏日午后骤然重合。
那年我约莫五六岁,在院子里疯跑,一头栽在门框上,额角磕破了一大块。奶奶那时背脊尚能挺直,听到我的嚎哭,扔下择了一半的菜,颤巍巍地赶出来。她把我抱回屋里,拧了凉凉的井水毛巾,一遍遍轻柔地敷在我伤口周围,哄着:“莲儿乖,莲儿不哭,吹吹就不疼了……”她花白的鬓角渗着汗珠,眼神里满是心疼。最后,她从老旧的木柜里摸出几颗焐得温软的青柿子,塞进我手心。那甜味混着井水的清凉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瞬间镇住了所有委屈。我仿佛又看见老槐树的浓荫下,小小的我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奶奶湃过的绿豆汤。奶奶坐在一旁摇着蒲扇,慈爱地看着我:“慢点儿喝,莲儿。”
此刻,眼前这张枯槁的脸,与记忆中为我擦汗、给我青柿子吃的慈祥面庞,在我脑中痛苦撕扯。那渴望水的微弱请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悄悄退出了昏暗的房间,从厨房碗柜里取下那只旧旧的青瓷小碗——正是童年时奶奶给我盛绿豆汤的那一只。碗壁温润,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我将温开水倒入碗中。端着碗,我像个贼,心跳如擂鼓,蹑手蹑脚溜回卧室。趁床边的人影背对门低声商议,我侧身挨近床头。奶奶眼皮微颤。我将碗沿小心翼翼凑近她干裂的唇缝。一滴、两滴……温热的水珠浸润了她的唇,她本能地微弱吮吸了一下,喉头滚动,发出一丝满足的叹息。
“你干什么!”
一声尖厉惊怒的呵斥炸雷般响起。我浑身猛抖,碗里的水晃荡出来。大伯冲到我面前,脸色铁青,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作死啊你!青莲!”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想害死奶奶吗?!水是能乱喝的吗?呛死她你就高兴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血红。
二婶也扑过来,冰冷地指责:“青莲,你都12岁了,你太不懂事了!奶奶都这样了,你是嫌她走得不够难受?”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手腕被钳得生疼,骨头仿佛要捏碎。我瑟缩着,委屈和羞耻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喉咙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眼泪在眼眶疯狂打转。
就在这窒息般的责难漩涡中,一只枯瘦如冬日树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执着地,从被褥下探出,轻轻地覆盖在了大伯死死攥住我的手背上。
我猛地抬眼。奶奶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蒙着厚厚阴翳的眼睛,正吃力地、无比专注地看向我。她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像是在积聚最后的力气。终于,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在她干裂苍白的唇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像一缕将熄的烛火,在黑暗中最后跳跃了一下。
“莲儿……”她的声音轻如羽毛拂过尘埃,“……谢谢……”
那微弱的气流,却像一股汹涌滚烫的暖流,猛地冲垮了我的心防。巨大的酸楚和温柔瞬间攫住了我,眼泪决堤般涌出。我扑跪在床沿,反手紧紧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奶奶……奶奶你别谢我……你别走……你不能不要莲儿啊……”
奶奶的手在我掌心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唇边那抹耗尽生命余晖的笑意,如同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凝固了,然后慢慢消散。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点微薄重量,也无声地滑落。她静静地躺着,眼睑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连最后一点痛苦的喘息也归于沉寂。
我低下头,滚烫的泪珠无声滴落在空空的碗底。这只盛放过我整个无忧童年的青瓷小碗,如今盛放的,是奶奶生命尽头唯一一滴被应允的甘霖,是她对我最后、最轻也最重的一声“谢谢”。
提秀莲,女 ,1964年生,通联: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七里塘街道新蚌埠路禹州中央城13-3004
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合肥市作协会员,诗歌散文在《中国文艺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财经报》《延河》《华文小小说》《中国艺术报》《西北信息报》《宝鸡日报》《陇南日报》《商洛日报》等多家报刊发表几百篇,岀版散文集《凤凰之乡随想录》。著有《行板如歌》、《花雨纷纷》散文集与诗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