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也是抗战武器
孙建华
江苏北部泗沭地区,自古婚嫁习俗中,花轿是不可或缺的器物。红绸绣幔,雕龙画凤,一架花轿承载着多少新人的喜悦与期盼。然而至五十年代后期,这古老的婚嫁工具渐被自行车、小轿车所替代,终至退出历史舞台,湮没于岁月长河之中。但在我记忆中,家乡的那顶花轿却永不褪色——它不仅工艺精湛,更曾在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中,为家乡立下赫赫战功。
我舅舅是三十年代家乡有名的高级木工,雕梁画栋,刻龙画凤,无一不精。他所制作的花轿,尤称一绝。轿高约1.998米,宽约0.98米方圆,全以贵重木板制成,却不费一钉一铆,全仗榫卯相接,环环相扣,坚固异常。轿身四周雕刻着“龙凤呈祥”、“五子登科”、“凤凰牡丹”等吉祥图案,再施以五色油漆,刷上桐油,望之油光锃亮,鲜艳夺目,俨然一座缩小了的移动宫殿。那龙鳞凤羽,花瓣草叶,莫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轿顶呈宝塔型,上雕“麒麟送子”之形,四角悬着大红穗子,轿檐围以红绸,上绣“鸳鸯戏水”、“金鱼荷花”等图案。如此精美绝伦的花轿,在四乡八里堪称独一份,每逢婚嫁,乡亲们多要来借用,舅舅也总是欣然应允。
而我则常被选为“压轿童子”。乡俗以为,童子压轿,新娘便不晕轿,且可早生贵子。我每回坐在轿中,虽只一里路程,却觉得无比风光。事后可得两包糖果、两条大糕的报酬,这在那时已是了不得的犒赏,足够我与小伙伴们享用一整日。我在同伴间的声名,亦因此抬高不少。
然而这顶花轿最辉煌的时刻,却在1943年那个寒冷的冬季。
彼时日军肆虐,泗沭县境内生灵涂炭。日军警备大队驻淮安总部派松野太郎率三千余名机械化巡警驻扎泗沭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生活在恐惧之中,日夜盼望有人能除此大害。
转机出现在1943年11月18日。松野太郎在一次扫荡中,看中了美丽贤淑的村姑朱秀芹,强行要霸占为妻。县游击队长范跃平得知后,计上心来,经密谋策划,他假扮朱家长子,委曲求全,答应一月后以传统婚礼习俗,将“新娘”送入城中。游击队借此机会与松野周旋,拿到了特许进城的令牌,多次进城“筹备婚礼”,实则摸清了日军弹药库、粮草站和碉堡的准确位置。
边区政府主任李一氓亲自领导此次行动,抗日救国会群策群力,精心策划。一支由100多名精英骨干组成的特殊队伍悄然成立——他们将以送亲队伍的身份,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1943年冬季的那天,天气特别冷,30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军警准时来到村里迎亲。中午的酒宴持续到下午四点,游击队员频频敬酒,甜言奉承,将那些嗜酒如命的日本警官灌得步履蹒跚,语无伦次。
“新娘”上轿时刻到了。经过日本宪兵宁茨郎的检查,花轿被准予放行。四个日本警官摩托车开道,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在鞭炮声和唢呐声中启程。然而没人注意到,在一片混乱中,新娘已被调包,轿内藏匿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他们都是被日军杀害了亲人的热血青年。
花轿行进四个多小时,至晚上天黑了,方才抵达泗沭县日本宪兵总部。在昏暗的汽油灯光下,送亲队伍顺利进入司令部大院。在“送亲人员”中,有六人趁夜幕掩护,分别带着炸药、汽油迅速奔向预定目标。
当粮草站突然燃起冲天大火时,弹药库和碉堡接连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县城夜空,与此同时,司令部院内的游击队员迅速控制主要机关和人物。经过四十多分钟的激烈战斗,包括宪兵队长松野太郎在内的50多名宪兵被全歼。其余被控制,未负伤60多名游击队员每人夺得一支冲锋枪及其他先进武器、弹药,在县城百姓掩护下,通过地下通道安全撤离。
当城郊的副司令大左山夫赶回司令部时,游击队员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回到芦苇荡中的指挥部时,全体队员欢呼雀跃,庆贺这场特别惊心动魄、而来之不易的重大胜利。
六十多年过去了,家乡的花轿始终是我最深的怀念。儿时做压轿童子的情景记忆犹新,勇敢的游击队员们永远活在我心中。那些牺牲的队员,解放后被安葬在泗阳县烈士陵园,供后人瞻仰纪念。
一顶花轿,本是婚嫁喜庆的象征,却在民族存亡之际,经泗沭县抗日救国会的策划,便化作克敌制胜的武器。这不仅是抗日军民智慧的结晶,更是中华民族在危难面前不屈不挠、英勇抗争的见证。历史会记得,人民会记得,那顶在抗日烽火中立下奇功的花轿,以及那些为之奋斗牺牲的英雄们。我舅舅的在天之灵,也得以安慰,您亲手制作的花轿,为抗日战争立下赫赫战功,您当年新手创办的“张记”榨油坊被日本鬼子烧了的仇恨,当今抗日游击队为你报仇雪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