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雨夜工装
那件工装在脸盆里泡了三天,盆里的水换了又换,还是泛着淡淡的红。王秀兰搓得手都发了白,那个印子却像长在了布纹里,怎么也不肯褪干净。
“别费劲了。”老张第四天早上说,“晾干吧。”
王秀兰拧工装的手停住了,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像秒针在走。她抬头看老张,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染了色可惜了。”
工装晾在筒子楼唯一的阳台上,水滴在楼下王奶奶晒的黄豆上,老太太探出头骂:“哪个缺德的往下漏水?”看见是那件带血印的工装,又缩回去了。
老张下班回来时,工装已经半干。那个印子变成浅褐色,形状像个歪嘴的笑。他伸手摸了摸,料子硬邦邦的,带着洗衣粉的假香味。
夜里起风,工装被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拍手。老张起来关了窗,看见对面新楼李老四家还亮着灯,窗帘上晃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像是在吵架。
第二天上班,老张把工装叠好塞进工具包。王秀兰看见了,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李老四的机床空着,人还没来。老张把工具包塞进柜子,最上面就是那件工装。
刘大脚蹬着车过来,铃铛不响,车闸吱呀呀叫:“听说没?李老四请假了,说他娘住院了。”
老张正拧螺丝,扳手打滑,手背上划出道血口子。
中午去医务室包扎,小护士一边缠纱布一边念叨:“张师傅最近怎么老挂彩?”老张没吭声,看着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下班时,老张从柜子里掏出工具包。工装还在最上面,叠得方方正正。他犹豫了一下,往新楼走去。
李老四家在三单元二楼。老张在楼下转了两圈,阳台上的印花窗帘拉着,但灯亮着。他听见里面有小孩哭,还有碗碟摔碎的声音。
最后他还是上去了。敲门时,手心里的纱布渗出血色。
开门的是李老四媳妇,眼睛肿得像桃。“张大哥...”她嗓子哑得厉害,往后让了让。屋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老四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头。听见动静抬头,胡子拉碴的脸吓了老张一跳。
“老张哥...”他要站起来,被媳妇按住了。
老张把工具包放桌上,掏出那件工装。洗得发白的料子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那个浅褐色的印子正对着李老四。
李老四媳妇突然哭了,声音压得低低的:“都是命...都是命...”
原来李老四他娘住院不止因为病。那天雨夜吵架,老太太急着劝架,从床上摔下来,磕破了头。医院说要动手术,让交五百块押金。
“哪来的钱啊...”李老四抱着头,手指掐进头发里,“房钱还没凑齐呢...”
老张看着桌上那件工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肘部打着补丁,针脚密实,像是王秀兰的手艺。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老四刚进厂时领到第一件工装,高兴得非要穿着睡觉。
“差多少?”老张问。
李老四媳妇止住哭,比了三根手指。
老张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工装我给你补好了,明天记得穿。”
下楼时遇见刘大脚正往上搬煤球,黑灰抹了一脸:“老张?你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老张没答,蹬上车往筒子楼赶。王秀兰正在纳鞋底,针线在灯下拉得老长。
“咱家还有多少钱?”
针扎了手,血珠冒出来,王秀兰嘬了一口:“问这干啥?”
“李老四他娘住院了,要手术。”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放下鞋底,从床底下拉出个木箱子。最底下有个手绢包,打开是整的零的票子。
“三百二十块八毛四。”王秀兰数了三遍,“攒了五年呢。”
老张抽走三张整的。王秀兰的手按在上面:“想清楚了?”
窗外闪过车灯,屋里明暗交替。老张想起王师傅说过的话:“人活一世,有些债是欠不得的。”
他抽出手,钞票发出脆响。
再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头晕。老张在走廊里找了好几圈,最后在楼梯间听见李老四的哭声。
男人压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老张从门缝看见李老四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老张推门进去。李老四慌忙擦脸,站起来时差点摔倒。老张把三张钞票塞进他工装口袋,转身就走。
“老张哥!”李老四在身后喊,声音劈了叉,“这钱...这钱...”
老张没回头。走廊很长,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永远走不到头。
回到家已经半夜。王秀兰还坐着,鞋底纳了一半。
“给了?”
“给了。”
王秀兰继续纳鞋底,针脚有点乱。老张躺下,听见她在黑暗里说:“李老四媳妇下午来了,送了半篮子鸡蛋。”
老张没应声,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李老四的机床还是空着。快中午时他来了,穿着那件洗白的工装,肘部的补丁格外显眼。他径直走到老张机床前,递过来个饭盒。
“我媳妇烙的饼,让带给嫂子。”
饭盒是热的。老张打开,葱花饼的香味飘出来,油浸透了纸巾。
车间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看见饭盒眼睛一亮:“哟,改善生活啊?”伸手要拿,老张啪地盖上盖子。
“人家的。”老张说。
主任悻悻走了。李老四站在那儿,手指抠着工装上的补丁。
下班铃响时,老张把饭盒还给李老四。底下压着三张钞票,叠得方方正正。
李老四愣在那儿,饭盒差点掉地上。老张已经蹬上车走了。
那天夜里又下雨。老张起来关窗,看见对面新楼李老四家阳台亮着灯,那件工装晾在竹竿上,被雨淋得透湿,那个浅褐色的印子化开来,像一团模糊的影。
老张想起王师傅最爱说的一句话:“雨再大,也有停的时候。”
他关紧窗户,雨声小了下去。王秀兰在梦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人。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及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后于作家进修班深造。其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奖。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 代表作有《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出版有《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长篇小说有《山狐泪》《雾隐相思佩》《龙脉诡谭》《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等己出版。
八十年代后期,便长期从事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著述了《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集,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中。该文集属内部资料,不宜全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渐在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