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漫谭
✦ 我的泛审美诗学观
——刍议组诗《淮河赋》
□ 童 年(安徽)
实话实说,我撰写《淮河赋》组诗系列的过程,更像一场与母亲河的漫长对话。当36章诗句在淮河的潮声里慢慢生长时,我渐渐摸到了自己泛审美诗学的脉络——它不是预设的理论框架,而是淮河的水、岸边的土、过往的人共同浇铸的诗性逻辑。这种诗学的核心,在于打破一切人为的边界,让自然与文明、个体与集体、地域与世界、历史与当下、神性与人性在纯粹的诗性维度里自由交融,而“跳出淮河看淮河”的视野,则是这一切的前提。
一、水脉为基:在自然与文明的泥淖里扎根
我始终坚信,河流是大地最本真的诗行。写《淮河赋》时,我从未把淮河当作单纯的地理存在,而是将其视为自然与文明共生的生命体。这种认知构成了我泛审美诗学的元性根基:审美不应在自然与人文之间划界,而要在它们交织的褶皱里扎根。
淮河的物理形态里藏着太多文明密码。“千里淮河分南北/却分不出/两岸人的口音”(《淮河赋之十》),这条地理教科书里的“南北分界线”,在现实中却呈现出奇妙的模糊性。河南岸的稻与河北岸的稻“都在主汛期里/使劲把根往深处扎”,这种植物的本能恰恰道破了淮河文明的特质——界限从来不是割裂的刀锋,而是交融的温床。我写河湾的弧度“让湍急与平缓互为表里”(《淮河赋之六》),不仅是在描摹水流的形态,更是在写两岸人世代相传的生存哲学:刚与柔从不是对立的选项,而是河水教给我们的辩证法则。
这种自然与文明的互释,在双墩遗址的刻符里达到了极致。“双墩陶片上的刻符,是淮河写给洪荒的第一封家书”(《淮河赋之二十四》),那些比甲骨文早三千年的符号,既有星图的神秘,又有契约的实在,更有给天地的絮语。我突然明白,淮河的水早就懂得“既生炊烟,也埋骨殖/既长庄稼,也结星斗”(《淮河赋之二十四》)的包容——就像陶片上的刻符既不是纯粹的巫术,也不是单纯的实用记录,而是自然启示与人文创造的共生体。这种亦此亦彼的状态,正是我追求的泛审美境界:当浊浪被视为阳爻、清漪被视为阴爻,淮河本身就成了流动的《易经》,自然的肌理与文明的纹路在诗中拧成了一股绳。
跳出淮河看淮河,才发现这种共生是所有大河文明的共性。尼罗河的泛滥与农耕、两河流域的泥板与灌溉、恒河的祭祀与生计,本质上都是水脉与文脉的相互塑造。我写淮河时,总觉得它的浪里漂着尼罗河畔的淤泥,它的河床下藏着两河文明的契约——不是刻意比附,而是确信所有河流都在用同一种语言说话,只是腔调不同。这种认知让我的诗学观有了更广阔且厚实的底座:审美不是地域的私产,而是人类与自然对话的共通语法。
二、记忆为流:让个体与集体在时间里共泳
在淮河岸边长大的人,谁的记忆里没有河水的腥气?我13岁那年在河里溺水,被人救起时喉咙里灌满的咸涩,成了我与淮河最私密的联结。后来写《淮河赋之十四》时,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这把篆刻刀/一头拴着生/另一头拴着/比淮河还深的/沉默”,发小陈家全的刻刀与淮河的流水,原来早把个体的疼痒与集体的命运刻在了一起。这让我悟到泛审美诗学的另一重维度:艺术审美应当是个体与集体的共泳,让私人的涟漪在历史的洋流里荡开。
我偏爱那些带着个性化体温看似极不起眼的细节。皇觉寺的门槛上,朱元璋泡软的半卷经文;垓下的芦苇间,虞姬剑影化作的千年青石;涡河湾的泥地里,老子青牛踩出的《道德经》纹路——这些细节不是历史的碎片,而是集体记忆的细胞。我写“我的骨关节腔内/贮满了你透明的滑液/那滑液里,浮着大禹治水时/劈开荆山的斧痕”(《淮河赋之一》),不是要炫耀与历史的渊源,而是想说明:个体的身体早就是集体记忆的容器。就像淮河的河床,既沉着昨天的泥沙,也托着今天的波浪,每个漩涡里都旋转着无数人的故事。
这种个体与集体的交融,在时间维度上呈现出奇妙的张力。我写采砂船“暗金色的沙粒正缝合/古河道断裂的锁骨”(《淮河赋之三十二》),让现代机械与古老河床在诗中相遇,不是为了制造冲突,而是想展现记忆的流动性——历史从不是静止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基因。当13岁的溺水记忆与大禹治水的传说在诗中重逢,当发小的刻刀与两河流域的泥板隔空相碰,个体经验便获得了超越时空的重量,集体记忆也有了可触摸的温度。
跳出淮河看淮河,会发现这种记忆的共生是人类的共性。普鲁斯特从一块玛德琳蛋糕里尝到的童年,与我从淮河腥气里品出的过往,本质上是同一种审美冲动——让个体的深度感知成为打开集体记忆的万能钥匙。我写“所有支流都在赶路/带着方言,揣着稻穗/和墓碑上的生卒年/汇入同一声咏叹”(《淮河赋之十六·七》),正是想表达这种认知:每个生命都是河流的支流,最终都会在文明的海洋里相遇。这种诗学诉求,让《淮河赋》里的每个“我”,都既是具体的个人,也是所有与河流共生、有血有肉的人。
三、对话为桥:在地域与世界之间架起通途
当我在写《淮河赋之三十六》时,我特意让“河床的土攥着半块仰韶陶片/与两河流域的泥板隔空相碰”,这不是突发奇想,而是长久思考的结果。在我看来,地域诗歌不该是封闭的池塘,而要成为通向世界的河流——这是“跳出淮河看淮河”最直接的体现,也是我泛审美诗学的重要支撑:审美应当是跨越边界的对话,让地域的诗性在世界的语境里显出独特的光芒。
淮河的界河特质,本身就暗含着对话的基因。它没有黄河大中华母亲河的正统叙事,没有长江奔流到海的壮阔气势,却以“分而不隔”的姿态,成为中原与南方、农耕与渔猎、楚风与汉韵的缓冲带。这种特质让我想到莱茵河——它既是拉丁文明与日耳曼文明的分界线,也是两种文明交融互动的通道;想到湄公河——它在印度文化与中华文化的浸润中,长出了独有的东南亚气质。我写淮河“若说历史,你远不像尼罗河/那般悠远与深邃”(《淮河赋之八》),不是自谦,而是想凸显它作为"文明对话场"的独特价值:正因为没有单一的文化霸权,才能容得下更多元的声音和可能性。
这种对话在物质文明层面尤为显著。淮河两岸的稻作文化,与长江流域、恒河流域、湄公河流域的农耕传统有着天然的共鸣。“春耕的犁铧划开土皮/惊起三两只蝉蜕/里面裹着去年的淮水腥气”(《淮河赋之三十六·四》),这种对水的依赖,让稻作文明天生具有开放的品格——它不像麦作文化那样依赖节气的刚性,而是像水一样适应、包容、变通。我写“土接住火的灰烬/也接住水的淤泥/在河湾处,酿出带甜味的墒”(《淮河赋之三十六·五》),正是想展现这种农耕智慧里的对话精神:土与火、水与泥,从来都是相互成就的伙伴。
其实,更深刻的对话总会发生在哲学层面。淮河的水教给我的,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亦此亦彼的圆融。“水是火的液态圣母/火是水的仙化前世”(《淮河赋之三十五·其七》),这种互为本源的认知,让我想到赫拉克利特的“永恒轮回”,想到老子的“反者道之动”,想到《易经》的“水火既济”。当“落日把火沉进水里/鱼群,衔着碎金游过鹅卵石/晨雾将水举向火/芦苇举着白露,像举着/水火相拥的结晶”(《淮河赋之三十五·其六》),这种不冷不烫的中间状态,恰是所有文明都在追求的平衡。我越来越确信,淮河的浪里藏着人类共通的生存智慧——就像所有的河流最终都要汇入海洋,不同的哲学思考也总会在某个深处相遇。
四、流动为道:构建生生不息的审美宇宙
写完《淮河赋》的最后一个字,我站在淮河大桥上看了很久。河水自顾自地流着,不管是老庄孔孟的圣贤哲思,还是采砂船的现代轰鸣,都被它泡在水里,酿成独有的滋味。这时我才真正明白,我的泛审美诗学的核心,其实就是“流动”二字——像淮河一样,不设边界,不泥定见,让所有相遇的事物在诗性的水流里自然交媾,生生不息。
这种流动首先体现在时间维度上。我写淮河“挪过古渡口,挪过旧闸河/挪过众多支流、湖泊与洼地/挪过老庄孔孟诸多圣贤/把岁月/都浸泡在水里头了”(《淮河赋之二十三·四》),不是否定历史的重量,而是想展现时间的弹性。在淮河的水里,大禹的斧痕与采砂船的钢齿可以共存,虞姬的剑影与岸边的炊烟能够相遇,因为时间本就是一条流动的河,过去、现在与未来从来都是同一条水流的不同段落。这种认知让我的诗摆脱了“怀古伤今”的传统套路,转而追求“古今互浸、东西相融”的境界——就像河水既带着上游的泥沙,也载着下游的浮萍,诗中的每个意象都该是时间的综合体。
在空间维度上,流动意味着打破地域的壁垒。我写“所有土最终会连成一片/淮河的沙与密西西比河的壤/在地心深处,握成同一个球”(《淮河赋之三十六·二十四》),是想表达一种信念:地域的根扎得越深,越能长出伸向世界的枝。淮河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它能在保持自身特质的同时,与其他文明对话——双墩陶片的刻符里有两河泥板的影子,老庄的哲思里藏着世界哲学的共通密码,这种“和而不同”的流动,让地域诗歌获得了普遍意义。
最根本的流动,是审美维度全方位打通。在《淮河赋》里,自然现象可以是哲学命题(“浊浪是阳爻,清漪是阴爻”),私人记忆可以是文明隐喻(“刻刀一头拴着生,一头拴着沉默”),历史事件可以是当下镜像(“采砂船缝合古河道的锁骨”)。这种打通绝非刻意为之,而是像淮河的水一样自然——水既能载舟也能覆舟,能煮粥也能酿酒,能穿石也能润田,审美也该有这样的包容性,让不同的维度在诗中自由呼吸与穿越。
“地脉在河床深处盘成太极/淮河是大地摊开的《易经》——/每粒土都驮着河图洛书,也盛着两河潮声”(《淮河赋之三十六·终章》),这是《淮河赋》的收尾,也是我泛审美诗学的总结。在我看来,真正的审美就该像淮河这样:扎根于具体的地域,却不困于地域;源于个体的感知,却能通向集体;尊重历史的厚重,却不泥于过往;珍视自身的特质,却乐于与世界对话。它不是僵化的理论,而是流动的智慧——就像淮河的水,永远在变,却永远有自己的方向。
平心而论,撰写《淮河赋》,其实是借淮河的水,浇我心中的块垒。这组诗里的泛审美诗学,说到底是一个淮河儿女对世界的人文性理解:所有的界限都是暂时的,所有的对立都是表象,唯有流动与交融,才是文明与诗性的永恒之道。
❂ 诗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男,汉族,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始终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北京评论诗歌论坛和第三条道路诗歌论坛)双派(垃圾诗派和第三条道路诗学流派)诗学大辩论等各类文创活动,多部诗歌原创作品和文艺评论文章入选各知名文创艺术平台。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等,著有《童年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札记》等文艺批评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