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绿（外三首）
文/陈二适
晨光踮脚，我推醒窗棂时
一茎新绿，正用绒毛似的
触须，等着测量我睫毛的宽度
它把昨夜的露水，折成小帆
在瓷盆边缘航行——
这倔强的哥伦布，竟用三片嫩芽
让我重新发现了新大陆
我数它叶脉里藏着的太阳
一、二、三，第七颗突然跃出
烫疼了扶桑花的诺言
风翻动它翡翠的请柬，邀我
与整个春天对坐，与四季闲聊
窗台上慢慢摊开的，是大地用春汛写的信
“所有枯萎都只是逗号，而你是
正在生长的，是一个硕大的惊叹号。”
此刻连生锈的窗框都是开始抽枝的芽
像把金属的梦，纺成藤蔓柔软的金线
生活突然有了植物般的语法
每阵风吹过，就有一个词
在土壤里悄悄发芽
濠河上泛舟
一叶舟裁开绸缎的水，让千年的
月光，流成两岸垂落的柳丝
风自唐宋吹来，掠过文峰塔的檐角
惊起一羽白鹭，驮着张謇的
旧梦，栖入芦苇的青绿里
我数着桥孔，如轮回
支云桥是青铜的剑
垂虹桥是未写完的诗
而濠西书苑的窗棂间
游出几尾金鱼，衔着电子屏的虹
夜来了，河底浮沉群星
是范公堤的碎玉，是通商码头的
铁锚锈蚀的叹息，也是霓虹与橹声
在桨尖跳一支狐步
水啊，你收藏的朝代太厚
翻开是盐，运河的盐粒
合拢是高铁穿过银河的轨迹，我忽然轻如一叶
载着六朝的烟，现代的雾
向更深的蓝，漂去……
一轮啜泣的月光
月华静静，像一枚银色的创可贴
在夜空的裂痕被温柔缝合
哭过的光，像母亲的手颤抖着
却仍将星星一颗颗接落
所有暗哑的尘埃都在仰望
这液态的慈悲如何把黑夜酿成透明的蜜
我们数着泪滴,却看见银河在掌心
静静发芽
月亮说，悲伤是光亮的模具
没有阴影的捶打，白昼的瓷瓶怎能缀满
青花纹样的希望
你看那些碎下去的，都成了向上生长的梯
最暗的时刻，月亮总是弯成钓钩
把沉船的梦境打捞成云
当风掀开愁的鳞片，底下睡着温暖的鳞片
所有深渊的背面，原来都是发光的浅滩
所以，把叹息折纸船吧
月光会为每道泪痕导航
当黎明的故事会，被潮湿的眼角浸透
所有未写完的诗，终将在扉页上
长出新的翅膀
而此刻她正用银色的针脚
把我们长长的影子缝进永恒的秋天
与果实一同共眠
是秋还是夏的热
我们仍未分清季节分好了的界限
看蝉鸣在叶脉里写下金色的一片天
而第一片枫叶已开始在血管里加热
寻找火的残骸
是秋日的信使迷了路还是万物沉睡没醒
只见日子把清凉的墨汁泼向烈日
或是夏天固执地把抒情刻成火焰的形状
空气里游动着蜜与铁交织的味道
像年长者的咳嗽，又像少年吻过的钢刃
我们站在盛夏的余烬里
数着各自的灰烬
一片是未寄出的情书，一片是凋零的星辰
但大地依然记得，那些被晒烫的诺言——
石头在溪流中圆润，而你的名字
比所有节气都更长久
烙在我锁骨以南的边疆
从不必追问永恒的形状
瞧啊，正午的向日葵
在秋风的暗处依然固执地把光芒
集成一座不肯熄灭的灯塔
作者：陈辉，笔名陈二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