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台记
詹世和
乙巳季秋,夜漏下三,余方据案观书,烛影摇窗,忽闻张生叩关,声自竹外传来:“超然台成,星斗可扪,愿与子借清光一骋远目。”余敛卷而起,随其拾级,木磴戛然,应和虫鸣。台高逾寻丈,周以雕槛,下瞰潍流,萦带如碧环界野。
初登时,晓雾自川原勃兴,若素幔笼千顷,禾黍隐现如墨点,村墟浮沉似画屏。俄而风过,雾缕裂散,露坠草尖,晶莹若碎璧。余倚栏而叹:“此台之构,非徒寄耳目也。”
忽有客自东来,布袍蹑履,面有尘霜,笑谓余曰:“子瞻尚忆营台时耶?”视之,乃熙宁迁密之我也。对曰:“何敢忘!当是时,岁歉民饥,余尝祷雨救旱,乃筑此台,欲假烟霞涤忧端。”客曰:“子细味四时之变,当识忧乐之枢机。”
春至,台畔桃柳争妍,粉英簌簌坠阶,绿丝袅袅拂槛。田父荷锄过,讴吟陇亩,声虽俚而有安土之趣。然念及朔方戍卒,春草萋萋,犹披寒甲,能无恻然?
夏来,浓荫匝地,蝉鸣沸天。骤雨忽倾,檐溜垂珠,织成玉帘;雨霁则虹亘长空,映水成绮。稚子裸戏台下,拍浪为欢,余观之暂怡。然思南亩之农,或忧雨潦伤苗,或恐暵魃虐稼,忧乐相寻,如环无端。
秋至,霜染丹枫,台畔赤霞烧空,与碧落相映,灿若天开。雁阵南翔,唳过云端,余举目送之,念天涯羁旅,望断归帆,不禁酸鼻。及见场圃堆金,农叟负穗归,笑语喧檐,又觉仓廪实而民安,忧绪暂释。
冬来,寒云锁岫,雪覆台堞,琼楼玉宇,恍若瑶京。朔风掠槛,鸣若冰弦;冻雀啄雪,印成疏梅。稚子聚薪煨栗,香浮四野,意颇适然。然念关塞苦寒,戍卒僵立,或有冻骨埋雪,忧从中来,不可遏止。
语未毕,天风骤作,衣袂翩翻。遥见云端二人并辔:一白衣蹁跹,携壶而笑,太白也;一青衫磊落,握简而吟,子安也。张生惊呼:“二公何至?”太白掷壶于台,酒溅处化流霞:“闻此台可寄孤怀,故来就饮。”子安抚槛曰:“岳阳楼吞洞庭,范公记之,见忧乐天下志;滕王阁枕赣江,勃赋之,显才藻惊天概。此台虽无江湖浩渺,然四时之变,足涤尘怀;近境远心,堪与二阁竞秀。”
俄而晴空万里,白云悠悠,舒卷如絮。潍水汤汤,映日成金;远岫苍苍,浮翠接蓝。太白举杯邀曰:“且尽此觞,莫负良辰!”余饮毕喟然:“公等醉心烟霞,余则未敢忘情于民。观此台四时,乐则乐民之乐,忧则忧民之忧。晴日万里,思海疆未靖;雨霁虹飞,念生民疾苦。非台能超然,盖心有系也。”
子安颔首:“子之忧,非独忧也。范公‘先忧后乐’,子之心,亦若是焉。”张生默然,指台下:“炊烟四起矣,民得饱食,虽有小忧,亦足慰也。”五人相视,或叹或笑,声随云散。
忽闻晨钟撞空,台影渐虚,昔我与二公皆化轻烟,唯余独立台端。东方既白,潍水依旧东流,余抚槛而立,泪落沾袍。噫!台非台也,心也;境非境也,情也。四时之美,足怡神,而忧乐之念,未尝稍忘。虽一梦耳,庶几不负斯民。
2025.08.16五更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