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我的眷恋情(一)》(外一篇)
——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文/青柏
卜算子
并蒂庚申年,叶落斜阳晚。凄苦悲辛哀婉情,依旧春风暖。
禅缘济苍生,慈照初心隽。凄雨红花二十秋,鉴梦平心愿。
这是我为“哥哥”写的一首小词。 1937年日本人入侵徐州,一次,我母亲怀抱着刚刚出生的我, 连同其他二位妇女被抓去审问,询问我父亲下落。当时,谁也不知道,可又不能不回答,于是三个妇女都扯了谎。没想到三个人说的时间,地点,路程“出奇的”一致,才躲过这一危难。事后三个女人回家,都吐出舌头,说我命大,保佑了他们。审问期间,日本人的刺刀一直正对着我,只要三个人说的有一点差池,或者我有哭闹,就一定会死在日本人的刀下。
事后,不知为什么,日本人还是时常追问我父亲的去向、下落,因而全家就"逃反”去了蚌埠,投奔当年我父亲在长沙,武汉当兵时,同在冯玉祥,唐生智队伍里一个班的同事,他们是“把兄弟”,就因为后来他被旅长看中,调到旅里帮忙一段时间,所以退伍后,在蚌埠混的不错。果然,我家到了,他当即就收留了我们,给我父亲安排个差事,在他家院落里安了家。
此时,我也见到了这个哥哥,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他长我几岁,经常带我们玩,大家生活在一起,同住者又均是他家亲属,很是热闹,“大家庭”感十足 。我三岁时,在幼儿园洗手,不幸掉进大水缸,幸亏老师及时救助,把我及时送回家,据说我这个“哥哥”一直围在身边看护我,好像有心灵感应,大人们都说我们两个孩子有缘。我五岁时,日本人在蚌埠活动猖獗,我们又呆不下去了,只好沿淮河西下准备回寿县,凤台,可到了洛河镇就停了下来,安家在那里。
我父亲在距洛河有十多里的大通窑,田家庵子(现在包括寿县,凤台都属于淮南市)一带找了个工作,但不能回家,住在那里。后来,父亲挣的钱养活不了全家,母亲也不得不到商行去帮人烧饭,早去,晚归,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当时我才刚刚五岁,懵懵懂懂的有点“记事儿”了,那种艰难,真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有二个春秋啊?
我感到孤独,凄凉,悲苦,甚至恐惧!早上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晚上在村口迎着母亲的归来,五岁啊!承受着多大的生活和心理压力?我从小就喜爱大自然,相伴于大自然,享受大自然,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样和大自然斗争,共处呢?吃饭和一切都要靠自己动手。不知为什么,此时我不由的想起在蚌埠见到的"哥哥”。其实,我和“哥哥”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仅仅是大家在一起,带我们玩玩而已,可是此时此刻,不知怎的,却成为我最最想念的一个人,最想依赖的一个人。也许我真的有个哥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独自面对当前一切了吧?这就是我的情结,情缘的起蒙。我家保留一张六寸照片,照片上有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就是“哥哥 ”,他的妹妹和我。有时,我还会看着照片问母亲,为什么我没有个哥哥?
在洛河的两年,我不得不跟着大一点孩子去到处寻找野菜,可能吃的东西,去掏河蚌,捉鱼虾,甚至想学着去湖里摸鸭蛋。生活确实很丰富多彩,可以充分享受大自然,现在想想也是一种快乐,留恋。后来我还写过几首小诗回忆那时的生活,现选择二首如下:
《萤火虫》
仰天月缺伴星空,相映田园萤火虫。
知是夜来无白首,闪灯点点戏孩童。
《淮河戏水》
雨笠烟蓑碎玉天,儿时戏水浅河沿。
无为寸补油盐贵,觅得提篮捉小鲜。
注:小鲜指小鱼小虾
然而,那时的孤独困境,艰辛,苦难,对一个五岁幼小孩童,从心灵到生活,怎么说也是太凄惨悲凉了,难以回首。当然 ,又不能不说的是,那种生活确实是对我一生最大的磨练,锻炼。
后来,我的母亲的眼熬红了,都快要瞎了。我也因受人捉弄,一场大雨淋病了,高烧到近 42℃,几天不退,没有办法,家里也只好放弃了我,索性把我放在水缸里,泡上深井水,这时我就想,要是哥哥帮我撩撩水,不是会更凉吗?二天后,不想我居然活了过来,人们都说是个奇迹!说我命大,会有后福。我母亲也说,那时我嘴里常常喊着的就是两个字“哥哥” !“哥哥”!也许这就是命运安排,就是“缘分”。
1944年的一天,我的三舅,他是个铁路扳道工,有免票,偶尔去洛河看我们一次,见到我母子的惨状,不由分说,没有和我父亲打招呼,当机立断直接就把我母子带回徐州,开始了另一番艰苦生活。
后来听说我的“哥哥”家,因为“成分”问题而衰败,他父亲早早亡故,子女们也分散到了各地生活,各奔东西。我记得1949年他和弟弟到过徐州我们家一次,他弟弟还留在徐州,住在我家几个月。
人的相遇,相见一是缘分,二是要有机遇。1956年我考上了天津大学,来到了天津。一天,我在看一份海报,突然看到了一个和我“哥哥”同名同姓的人,而且已小有名气,是焦菊隐的一大弟子,因演出成功,受到过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灵感”促使我断定就是我要寻找的“哥哥”。于是我果断地向北京人艺发出一封信,回信告诉我,真的就是他,我的“哥哥”。
但是也收到一个恶耗,他划为右派,当时他正在准备完婚,却受到批判,棒打鸳鸯。因为怕我受到牵连,他果断断绝一切联系,信息。不久,因“右派”被流放到北大荒,开始了漫长而又艰苦生涯,从此我们也断了 20 年 联系。
1978年的一天,灵感一动,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哥哥”应当“回来”了。我马上就又向北京人艺发了一封信,回答是肯定的,真的回来了!人的天生灵感真的那么灵验啊!
我和我爱人去北京史家胡同老人艺宿舍看望他,恰巧他母亲也来了北京,显得十分热闹,有了一种团聚气氛。不久,他也和原来的恋人结了婚,20年后依然如初,也算随了人生心愿。那次他仍然住在北京人艺集体宿舍,自然的也顺便参观一下当年周总理接见他们,并和他们座谈的地方。都1979年了,很多老艺术家们依然住在那里的单身宿舍。简陋的房间,彰显周总理的亲民,艺术家的简朴。
回到北京后,因为二十年的折磨,人的年龄老了,形象没有了,声音改变了,舞台生疏了,很难再重返舞台。于是改“爬格子”,宣传舞台艺术。北京人艺的很多人物介绍,宣传多出于“哥哥”之手,也算又立了一大功,待遇也是教授级的。空闲得便时,他也客串演出一些小角色,最后正准备主演一部“大片”时,因哮喘病发作而中途作罢,惜载!惜载!
我在天津,他在北京,相距很近。我一生搞理化,生物医学,他搞的文艺,写作,专业相距甚远,但还是很能谈在一起 ,相互沟通,了解,真没有想到走的那么近。因为他,我也有幸在北京人民剧院,天津大戏院等处看过很多北京人艺的戏。有“茶馆”,“天下第一楼”“请君入瓮”等名剧。晚年,我也非常喜欢音乐,戏剧,也喜欢写点诗词,不能说没有受到“哥哥”的影响。他酷爱音乐,尤其是交响乐,并给我列出十大剧目和如何一步一步的前进,可惜我不是那块料,理解肤浅。他曾经答应我,说带我去国家大剧院听一场音乐会,带我去大兴现场看一下如何拍戏,也因为他的去世而作罢,也是个小小遗憾吧!
我曾经问过他在北大荒二十年的生活?他只是淡淡作答:“其实也没有什么太苦的”。期间,他还到过山西、陕西等地,由于他的多才多艺,他帮助地方排练、演出了很多地方戏,很受老百姓的欢迎,称赞!他说“老百姓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我佩服他的大度!……
“不悲过去,不奢未来,活在当下”,也许就是当前老年人最应当做好的事情。
二、
《 我的依恋情(二)》
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文/青柏
浣溪沙
天上韶光一霎间,人间岁月换容颜。相逢泪涌鬓霜斑。
六十春秋多少梦,三杯美酒几重欢。古稀童趣话余年。
2015年的劳动节,我在安排的旅店前等候另一位老人的来访,他在儿子,女婿陪同下,三个人驱车专程从山东来天津看望我 。刚下汽车就相拥而泣,因而引起不少长街路人驻足观看,可见情之深切!
中午,我们全家和他们在一起吃饭时,述说当年情景,内心感慨万千,浓情之下,当即就写下了这首"浣溪沙"以记之。
说来话长,1948年底徐州解放,当时来了一位中年人,只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入住我们前院(镇平街26号)。孩子父亲是进城干部,在市工会工作,非常忙碌,经常不在家,留下孩子一人,无人照顾。当时我父母因生计关系,也经常不在,也是孤单一人,因此两个小朋友没有父母在身边 ,相互照顾,形同手足,亲如一家。我比他大几岁,他十分依恋我,因为我有着与“哥哥”的一段亲身经历(见我的依恋情一),也就特别亲近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看待,不仅和他一起玩耍,还教他认字,唱歌,写字,有时还带他去学校看看他未来需要经过的世界。当然,他也见证了我当时生活的艰苦,困难和生活的顽强。那时我还在上小学,中午回家后,拿个馒头,一块咸菜,端个碗向别人家寻点开水,有时候剩米饭,寻得开水倒点酱油,就是一顿午饭。有时候还要到对面焦行检点煤核,到火车站帮人拉拉风箱烧饭,烧水,帮旅客端端洗脸水,递个毛巾,挣个一分,二分的。看到这个情景,他说,当时他刚从农村到城里,真的没有想到城里也有那么多穷人啊?对于革命事业,他更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跟着父亲离乡背井,到处乱跑。他父亲看到我们也是异常高兴,还特别花钱让我们哥俩到照相馆照了一张像,作为纪念。可惜我们两家都没有保存好,遗失了,真的很遗憾。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父亲突然带着他搬离了我们小院。当时因年龄太小,没有询问他去哪里?也不知是否回了老家山东? 从此断了联系,六十多年毫无音讯,没有见过一次面,但心中却依然彼此时时“相互思念,挂念”。他回忆说,虽然我那时才上小学,教他认不了几个字,但对他的影响很深,他说,以后要是上学,一定要像“哥哥”那样努力、认真,拿个好名次。后来,他从事中教工作,终评为特级教师。
从九十年代开始,我的这个“弟弟”就突然萌生出今生一定要再见上我一面的想法。多方打探我的去处,还多次回徐州寻找查询我的下落,线索,可始终无果。经过十五年的不断努力,还是通过他儿子,女婿的努力相助,利用现代手段多方查找,核实,找到了化工学院白副院长。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联系上我,才有了文中开始的一幕。
这就是我和“弟弟”的一段情感故事。“相见”又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们都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心里很是欣慰,身处两地但依然保持密切联系,有时候能说上一小时,诉说过往情感的故事,凄苦却又美好的生活,也算是暮年难得的“亲人”了!
人间世事无常,很多事情看来都是有缘分的,是上天安排好的。有些事有时不能只看到它的无奈,也应看到它也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快乐和幸福。困苦和美好的回忆,往往是人间独有的真情!谁能想到,阔别六十多年的两个小孩子,会老年重逢,会带来那么多重快乐呢?可能也是当前老年人独有的专利吧!
青柏小传:
孙多先,教授,博士生导师,一生从事理工和医学工程的教学与研究。享受国务院特殊政府津贴。作为文学、诗词的门外汉,2010年起又在天津老年人大学和多家诗社研学诗词。在诸多老师、诗友指导、帮助下,有作品发表并获得一些奖项,也在一些群众诗社组织任职副会长,副社长等职。诗词作品收录于斜阳浅草、斜阳蔓草、诗词日历、诗歌年鉴、中华文典等十余种书刊(正式书号)中,亦见于美篇、都市头条等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