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炒花生
作者:应钟
在我们家乡小镇,炒花生是老少皆宜,人人喜欢的零食。那时没有听说过有人对花生过敏这回事。小镇上的人们常用它来下酒,可是炒花生是个技术活。
那时候炒花生用的是干净的细沙土。父亲要到村子北边的河底寻找合适的沙土,挖了背回家,摊在院子里晒干后过筛才能用。炒花生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来生火,把沙土入锅翻炒。把沙土炒热后,母亲就把花生倒入沙土,继续不停地翻炒。因为喜欢吃炒到半成熟的花生,我就经常站在锅边,从滚烫的沙土里取花生吃。可站不了几分钟就跑出来了,不仅是因为烟熏火燎,关键是飞扬的沙土很呛人。母亲用毛巾捂住嘴,可父亲从来不用,他说太闷。掌握花生出锅的时机很有讲究,过早花生就不脆、不香; 稍微晚就过了,花生米会发黑,吃起来发苦。一出锅就要用筛子尽快把花生和沙土分离,而且要筛到花生上完全没有沙土。母亲炒的花生在我们小镇上极受欢迎。
在做任何小生意都被看成是“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在小镇十字街卖花生的母亲要随时留心那支专门打击“投机倒把”的队伍,远远看到他们过来,要赶紧收摊,往家跑。可不是每次都能幸运地跑开。那些做小生意的,一旦被抓住,就会被集中在一起开批斗大会。
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参加这种批斗大会,是在镇上的拖拉机站。听老人说它原是民国时期一位极有地位人的住处,解放后变成了政府的拖拉机站。那里有高大的、砖头垒砌的拱形门廊,两扇厚重的、带有铆钉的木制大门和很高的围墙。围墙里的院子很大,靠院子北墙放了张桌子,就是会议主持人的位子。被批斗的和参加会议的人们随便散坐在院子里,一起聊着天,说笑着。常开这种会的有了经验,自带了小板凳,更多的人席地而坐。我当时完全没有听主持人在讲什么,只是在和其他孩子玩。直到有花生砸在了头上,才看到主持人正把我们家花生框子里的花生抛向空中。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听见母亲笑哈哈地对大家说:“都尝尝我们家的花生。”很多平时不舍得花钱买的人,那次也尝到了我们家花生的味道。现在想来,那次批斗会给我们家的炒花生做了一次不错的广告。
母亲不关心、也不明白政治,只是在各种或松或紧的政治运动中求生活。为母则刚,无论多难,母亲也要想方设法地以她独特的方式经营着这样、那样的小生意,维持家里的生计,哪怕很迟但最终还是会帮我们兄弟姐妹交上学杂费。每每与母亲谈起这些往事,她脸上显现的是自豪与喜悦,苦难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得到母亲炒花生真传的是姐姐,但她做了改良。进了城里,没有细沙土,她就用细沙子,一样可以导热把花生炒熟,却又没有灰尘。我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姐姐从老家坐火车去陕西宝鸡,途径我所在城市的火车站,她让我去站台见她一面。我们一个车内,一个站台上,没能说几句话。列车徐徐开动之时,姐姐递给一包东西。给姐姐挥手告别之后,我看到包里是炒花生。我把花生抱在怀里,流着眼泪坐上公交车。回到宿舍之后,我把花生倒在了宿舍中间的大长桌子上。室友们拉开蚊帐、探出头,然后跳下床。接下来的欢呼声、赞叹声、以及满室的炒花生香味赶走了我的伤感。
远离了家乡和亲人,我尝试了在各类超市可以买到的各种炒花生,可至今没有碰到与父母或姐姐炒出的花生味道接近的!
作者简介:应钟,女,大学里学的是工科,却如饥似渴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工作的性质是教学和科研,写的是科技论文,但一直有写日记和随笔的习惯。现在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分享出来,希望与更多人交流,与大家一起进步和提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