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5年2月20日的天光,是被土耳其航空的机翼裁碎的。伊斯坦布尔转机时沾染上的豆蔻与藏红花气息,混着十六小时飞行里的困顿,在落地里斯本的那一刻,忽然被大西洋的咸腥揉散了。舷窗外的城市正从晨雾里醒过来,房子是被晒褪了色的姜黄,瓷砖拼成的花纹在墙上蜿蜒,像谁用指尖在时光里描下的曲线。
从机场往城里去的路,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相册。路边的树影斜斜地搭在矮墙上,老电车叮叮当当从街角拐出来,车身上的广告纸卷了边,倒比崭新的更耐看。贸易广场就在这样的节奏里铺展成一片开阔——原来海风是会呼吸的,吹过广场的每一块石板,都带着潮起潮落的轻响。
不远处的海洋发现纪念碑如同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船,碑体向前倾斜,仿佛正带着满船的憧憬驶向未知的远方。大理石雕琢的船首上,亨利王子身披长袍,目光坚定地望向大西洋,身后簇拥着一众航海家、科学家与传教士的雕像。他们或手持海图,或紧握仪器,衣袂翻飞间似有海风穿堂而过,将当年扬帆起航的壮志与忐忑都凝固在了石头里。碑座下方的浮雕上,海浪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在无声诉说着那些穿越大洋的传奇——罗盘指引的方向,星辰标记的航线,还有甲板上水手们望着陆地时眼中的光亮。阳光掠过碑身,在地面投下狭长的阴影,如同船锚沉入历史的深海,将这座城市与地理大发现的荣光紧紧相连。
国王雕像立在广场中央,石座上的刻痕被雨水泡得发胀。我们举着相机围过去时,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拉得老长,和雕像的影子交叠着,倒像是几百年前的石头与此刻的血肉,在光里悄悄握了手。有人说这雕像看过太多人来人往,早该厌倦了。可那天的阳光太稠,连石像的眉眼都像是化了的蜜糖,映着我们这些异乡人的笑,竟有了几分纵容的暖意。
转身后方的自由大道,当地人说像北京的王府井,走进去才知是另一种滋味。没有行色匆匆的脚步,店铺的门敞着,咖啡香混着刚出炉的葡挞甜气漫出来,把整条街泡成了一杯温吞的拿铁。橱窗里的丝绸在风里晃,像蝴蝶停在玻璃上打盹。我们踩着石板路的缝隙慢慢走,听自己的脚步声被风揉碎,混进街头艺人的吉他声里——那琴声懒懒散散的,倒像是怕惊扰了墙角晒太阳的猫。
有个穿绯色连衣裙的老太太坐在露天咖啡座,面前的杯子冒着热气。她不看报纸,也不摆弄手机,就望着来往的人笑。我经过时,她朝我举了举杯,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卷上,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忽然就懂了,所谓逛街,原不是为了买什么,是为了让时光有机会在街角打个盹,让自己有闲心看一片落叶怎样打着旋儿,轻轻贴在橱窗的玻璃上。
贝琳塔是在黄昏时遇见的。这座白色的塔像从海里长出来的,墙缝里嵌着青苔,塔尖却固执地往天上钻,像在和远处的海鸥说悄悄话。据说当年达伽马就是从这里扬帆的,几百年前的海风,和此刻拂过脸颊的,是不是同一缕?塔身上的石雕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可那些凹凸的痕迹里,仿佛还卡着水手临行前的叹息。
回身望时,“4月25日大桥”正横在水天之间。橘红色的桥身像一道凝固的晚霞,把天空与海面缝在了一起。说是金门大桥的姊妹,却比金门多了点软意——许是因它纪念的不是钢筋水泥的奇迹,是一群人的勇气。1974年的春天,丁香花该是开得正好吧?那些举着花走上街头的人,或许没想过几十年后,会有异乡人站在这里,望着桥影,猜他们当年的心跳是快是慢。桥上车流无声滑过,轮胎碾过桥面的轻响,像怕惊动了藏在混凝土里的故事。
暮色漫上来时,阿尔瓦拉德球场的轮廓在远处伏着,像一头歇了气的巨兽。没有比赛的日子,它卸了喧嚣,只有草坪的青气从栏杆缝里渗出来。晚餐就在附近的小馆,盘子里的烤鳕鱼带着海水的鲜,配着本地的葡萄酒,酒液红得像将落的夕阳。邻桌的球迷举着杯子喊着什么,大约是说某年某月的一场胜利,声音里的热乎气混着窗外的夜色,让人忽然觉得,一座城市的热血,原是藏在烟火气里的。
入酒店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站在阳台往下看,里斯本的灯一盏盏亮了,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海看不见了,只听见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是这座城的心跳。十六小时飞行的疲惫还在骨头里,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都成了身上的温度。
后来总想起自由大道上的红裙老太太。或许旅途本就该这样,不慌不忙地走,让风景在心里酿成蜜。就像里斯本的时光,总带着点慵懒的温柔,让人觉得,连岁月都是可以慢慢疼惜的。
作者简介:
厉莉:国家高级工程师,一直从事建筑规划设计行业数十年,热爱文学与诗歌,作品散见于多家媒体平台,擅长舞蹈,在肢体韵律中释放活力;热衷旅游,以脚步丈量世界,在行走中汲取生活灵感,涵养对生活的热忱。
广交朋友,往来不拘身份,既能与市井白丁畅谈生活烟火,亦能同学界鸿儒探讨思想深度,于多元交流中丰富人生维度。《当代文学艺术平台》主编,以专业媒体人的视角,搭建文学艺术交流桥梁,推动优质创作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