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鬼压床式捉奸现场》
@我见过最漫长的黄昏
我见过最漫长的黄昏——
一个人醒来,摘掉口罩,趴在窗前
鸟鸣稀稀落落,像一群避难者
穿行于喷着消毒水的林间
硕大的落日缓缓下沉,它拖动世界
静悄悄地,回到黑暗中恢复
长街空荡荡的,仿佛十里就抵达人世的尽头
朝那里,写首余晖的诗,完成对落日的供养
@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豆豆去世后
D先生和细犬“蛋挞”
就去了多伦多
每年清明,会回来看他永远三岁的
大头儿子
他跟我说起异乡的天气
不含地沟油、三聚氰胺、皮鞋胶囊
出入于某个加拿大的小超市
给我看一袋狗粮
上面写着“ Nothing from China”
他说,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
不敢再失去另一个
那个时候,蛋挞已7岁
从前它曾是豆豆的弟弟
后来它成为豆豆的哥哥
现在我也没脸跟他说
去年立法禁止加入食品中的有害添加剂
直到今年5月才执行
@收集阳光的孩子
一个孩子
将矿泉水瓶口
对准门缝闪进来的阳光
光也不挣扎
顺从地滑入瓶中
整个下午都在他手中
不断重叠着一件事
仿佛远方为公主堆出的城堡
已变回现实的沙粒
一会挪动一下瓶口
过一会,又挪动一下
那么配合他的光
风尘仆仆,又默契十足
哦,秋风吹过来时
我也是千里迢迢,归来的人
却不曾被此刻,一块完整的光
照亮过
@人们习惯爱着远方
是否错觉在催生一种共识
渗透幽暗的人心
30万要大于30万,30万要重于30万
这一生中遇到的两个30万
一个亡于南京
一个活在身边
在南京的,也在银幕上再被屠杀三五次
在身边的,也在30万个破碎的家庭里苦苦煎熬
在银幕上死去的
许多年后,哭声才被活着的人传出来
活在身边的,佝偻沉重的脑袋
沦为新闻霉斑
“如何呢?又能怎?”夏天已被秋天转身擦掉
留两声蝉,在雨后谢幕
@每天都有新闻像捉奸在床
通常一个负能量新闻
会被一个明星的花边新闻
压下去
如果实在压不住了
就借80年前的日本鬼子压
像农村流行的鬼压床
一个人知道自己活在梦中
就是无法翻身面对
诗评
这组《鬼压床式捉奸现场》以锋利的现实触角、隐忍的情感张力与精妙的意象编织,构建了一个充满痛感与反思的当代切片。诗人像一位冷静的解剖者,将日常褶皱里的荒诞、创伤与沉默一一剖开,让那些被忽略的重量在文字中显形。
《我见过最漫长的黄昏》以疫情时代的特殊感知为底色,“摘掉口罩”的细节撕开日常的裂口,落日不再是浪漫符号,而成了“拖动世界回到黑暗中恢复”的隐喻。鸟鸣如“避难者”,长街抵“人世尽头”,黄昏的漫长恰是个体在时代静默中的悬空感——当熟悉的秩序变得稀薄,连余晖都成了需要“供养”的仪式,孤独里藏着对正常生活的隐秘渴望。
《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用私人叙事承载公共记忆的隐痛。豆豆的早逝、D先生对“中国制造”的恐惧、蛋挞从“弟弟”到“哥哥”的身份倒置,构成一张由创伤织就的网。“去年立法禁止……今年5月才执行”的结尾,像一声迟来的叹息,让个体的逃离与制度的滞后形成刺眼对照,爱与恐惧的重量在跨国空间里愈发沉实。
《收集阳光的孩子》是组诗中难得的温柔瞬间,却暗含更深的怅惘。孩子捕捉阳光的专注,与“我”被“完整的光”遗漏的状态形成对照。光的“顺从”与“配合”,恰似孩童对世界的纯粹信任,而“归来的人”的失落,则道尽成年人在现实磨折中对初心的疏离——我们曾是收集阳光的孩子,最终却成了被光忽略的影子。
《人们习惯爱着远方》直击记忆与现实的价值错位。两个“30万”的对比,撕开集体认知的荒诞:银幕上的苦难被反复共情,身边的煎熬却沦为“新闻霉斑”。“夏天已被秋天转身擦掉”的隐喻,道尽现实痛感的时效性与遗忘的轻易,而“如何呢?又能怎?”的诘问,将个体的无力感推向公共情绪的褶皱深处。
压轴的《每天都有新闻像捉奸在床》以“鬼压床”的民间意象,道破信息时代的认知困境:负能量被娱乐消解,历史创伤被工具化使用,个体在信息茧房里“知道却无法翻身”。“捉奸”的比喻粗粝而精准,揭露了真相被掩盖时的狼狈与荒诞,而“80年前的日本鬼子”的借代,则直指历史叙事被挪用为现实遮羞布的吊诡。
整组诗以“鬼压床”为精神线索,串联起个体创伤、时代症候与认知困境。诗人不做呐喊式的批判,而是将痛感藏在具体的细节里——一袋狗粮的标签、矿泉水瓶里的阳光、新闻页上的数字,这些日常碎片在诗中发酵,成为时代精神的隐喻。诗中的“我”始终在场,既是观察者也是亲历者,这种个人化视角让宏大的现实命题变得可触可感,最终在“无法翻身”的困局里,留下一声关于清醒与麻木的沉重叩问。